后门开了一道缝,车推进去,门又合上了。 文与霏低头吃了一只馄饨,嚼了半天,一点味道都没吃出来。 “你不是说要背单词?”闻峋说。 “现在?” “现在也是闲着。”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串纸片,翻开一张,盯着上头的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闻峋伸手把纸片拿过去,翻了一张,念:“patience” “……耐心。” “嗯。”他又翻一张,“ura” “勇气。” “careful” “小心。”文与霏说完,抬头看他,“你挑着念的。” “你写的,我只是照着念。” 卖馄饨的老汉在一旁敲了两下梆子,看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念洋文一个答,也听不懂,笑呵呵地往锅底添了块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锅盖上的后门又开了。 那辆车推出来了。泔水桶还是那两只,车轮子却矮了一截,压在石板上吱呀得更响。前头拉车的汉子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后头多跟了两个人,都穿着短打,一左一右护着车,眼睛往四下里扫。 闻峋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担子上——那是他身上仅剩的,站起身:“走。” - 车出了巷子,往南拐。 闻峋跟得远,隔着半条街。车拐进一条弄堂,他加快几步,到了弄堂口,里头已经不见车影了,只剩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黑黢黢的。 他站在岔口,停了一下。 文与霏在他身后,侧耳听了听,拉住他袖子:“往西。” “你怎么知道?” “东边那条是死路,走到头是人家的天井。”她说,“西边这条穿出去是十全街,再往南,就是胥门。” 闻峋看了她一眼。 “我在这城里长了十八年。”文与霏说,“你那张图画得再细,也没我认得路。跟我走。” 她拉着他的袖子钻进西边那条弄堂。弄堂七拐八绕,她却走得熟门熟路,哪里有块翘起来的石板,哪家门口蹲着条狗,她都提前拽他一下。走出弄堂口时,那辆车正好从前头的街上过去,吱吱呀呀,往胥门方向去了。 “抄近路了。”她小声说,“正好赶在它前头。” 闻峋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没说话。 - 车没进城门,贴着城墙根往河边去,在一处货栈门口停下了。 货栈临着河,后头就是码头,黑乎乎地泊着几条船。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底下站着个人,穿灰长衫,戴礼帽,两手揣在袖子里。 车一到,那人迎上来,说了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字,只听得出口音是北边的,卷着舌头。 推车的汉子喊了他一声:“关先生。” 文与霏的手在闻峋袖子上一紧。 货栈旁边有一排堆杂物的矮棚,棚子底下摞着破缸烂筐。闻峋拉着她猫着腰绕过去,钻到一口破缸后头蹲下。缸后头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两个人挤在一处,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辫梢扫在他下巴上。 从缸沿上头看过去,货栈的门大开着,里头点着两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靠墙码着一大垛丝包,麻布包着,捆着草绳,每一包的侧面都印着一个红色的记号。 文与霏认得那个记号。文家厂里出的每一包丝,都打这个印,她从小看到大。 那两个护车的汉子把泔水桶从车上搬下来,揭开盖子。桶里没有泔水,是一层稻草,扒开稻草,底下是一个一个油布包,四四方方的,巴掌大小。一个汉子伸手去拎,拎得胳膊一沉。 另一个汉子拿刀割开一包丝的草绳,把丝往外扯出一截,腾出一个洞,把油布包往里塞。塞一包,拿丝往回填一层,再塞一包。 有一个油布包没拿稳,从汉子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油布散开一个角。 灯底下,那个角里露出来的东西白花花的,泛着光。 文与霏屏住了气。 “小心点!”关先生低喝了一声。 汉子慌忙捡起来,把油布重新裹好,塞进丝包里。 “银子。”闻峋在她耳边说,“魏卓恒当初进去,罪名是劫官银。” 文与霏没动。她盯着那垛丝包,盯着那一个一个红色的记号,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明天一早,这些丝包就要装上廿九那班船,往镇江去。船单上写的是生丝四十包,货主关记。可丝包上印着的,是文家的记号。 作者有话说: 无 1928你信我吗? 货栈里的人干得很快,一包接一包。关先生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怀表看了看,又揣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直起腰,捶了捶背,嘴里嘟囔着什么,朝矮棚这边走过来了。 文与霏浑身一僵。 闻峋的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那汉子走到矮棚边上,离那口破缸不过几步远,站住了,背对着他们,低头解裤腰带。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文与霏睁着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黑——闻峋拿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他手心底下眨了眨眼,睫毛扫着他掌心。 水声响了好一阵,才停。那汉子提上裤子,打了个哈欠,又晃晃悠悠地走回去了。 闻峋的手没挪开。 “走了?”文与霏在他手心底下小声问。 “走了。” “那你手拿开。” “再等等。” “等什么?” 闻峋没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拿开,文与霏回头看他,棚子底下太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她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自己大概是疯了。 货栈里的活干完了。丝包重新捆好,码回原处,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两只泔水桶倒扣在车上,那两个汉子推着空车走了,关先生跟货栈里的人又说了几句话,也戴好礼帽,往城门方向去了。 货栈的门关上了,马灯还挂在门口,一晃一晃的。 闻峋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拉着她从缸后头出来,贴着城墙根,一路退回到来时的那条街上。 走出去很远,远到看不见那盏马灯了,文与霏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她停下来,扶着墙,想站稳,腿却不听使唤。 闻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了。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 “是蹲久了,麻的。” “那就是麻的。”闻峋说,“上来。” 文与霏看着他的后背。那底下的伤才好了没多久,结的痂她前几天还看见过。 “你背上——” “好了。”他说,“上不上?不上我抱了。” 文与霏趴了上去。 闻峋把她往上掂了掂,站起身,往前走。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文与霏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明天一早就装船。” “我知道。” “闻峋。” “嗯。” “我怕。” 闻峋的脚步没停。 “我也怕。”他说。 文与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他身上有一股子馄饨汤的味道,混着破缸边上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味道。 很特别的味道。 “你怕什么?” “怕的多了。”闻峋说,“一样一样说,天就亮了。” “那就说到天亮。” 闻峋走到河边一处石埠头,把她放下来,扶她在台阶上坐好,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河水在脚底下流,黑沉沉的,对岸人家的窗户早都熄了灯。 他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文与霏也不催他。她揉着发麻的腿,等着。 “文与霏,”他终于开口,“我跟你说说西山那一晚。” - 他说。 说那年大旱,父亲卖了一大半的地,换成粮食,堆在院子里,堆成一堵墙。说那天夜里睡得早,炕烧得很热。说后半夜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文与霏没出声,把手搁在台阶上,离他的手不远不近。 “我爹拿扁担挡在门口。”闻峋接着说,“那个人拿刀划了他胳膊,扁担掉了,他又捅了一刀。我娘被人推开,撞在桌角上。我冲出去,挨了一脚,撞在廊柱上,爬不起来。” “就趴在地上,看着他们一袋一袋往外扛粮食。有个人出门的时候还嫌,说这家没什么油水。另一个说,这算今年最富裕的一家了。” 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