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112页（第1页）

他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玉珍伯母的信上写了，五婶在祠堂里说了，宋记的伙计嘴里也漏了。他想要知道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出来的。　　他知道，还是要这么说。　　“明晚那顿饭，”她说，“你不许去。”　　闻峋看着她。　　“东兴楼是山东馆子，葱烧海参，糟熘鱼片，九转大肠，没一样是你能吃的。”她说，“宋持请客，桌上一定有酒。”　　“我不喝酒。”　　“你在祠堂里，”她说，“也说不喝酒？”　　闻峋的脸色变了一变。　　院子里暗下来了。房东太太屋里点了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廊下，落在那张请帖上，洒金的红纸，一闪一闪的。　　“与霏。”他终于开口了。　　“嗯。”　　“那顿饭，我要去。”　　“为什么？”　　闻峋没答。　　他走过来，在石台的另一头坐下了，隔着那张请帖，隔着她。他坐下的时候，很慢，一只手撑着石台的边沿，撑了一会儿，才坐稳。　　“宋少爷请的是闻兄弟与妹妹。”他说，“我不去，他就只请妹妹了。”　　“那我也不去。”她说。　　“你不去，他明天还会请。”闻峋说，“后天还会请。他有四年。”　　他有四年。　　文与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来北京，不仅仅只是来给她看兄安否的。　　他还是来看宋持的。　　看看这个人，在她身边，站在什么地方。　　“好。”她说，“去。”　　闻峋转过头来看她。　　“我陪你去。”她说，“桌上的菜，我替你点。桌上的酒，我替你喝。”　　“你不会喝酒。”　　“我学。”　　闻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与霏。”　　“嗯。”　　“你长大了。”　　文与霏低下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这句你长大了，像是等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可是明明，他们年纪相仿啊。　　娘曾经说过，不幸福的人，要比幸福的长得快。　　所以有些人比起同辈显得更老练。　　闻峋大概就是这种吧。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站起身，进了灶屋。　　“晚饭是粥。”她背对着他说，“我去热。”　　作者有话说：　　无　　错过那就不等了　　灶上的火还没熄，她把锅坐上去，拿勺子搅着。　　隔着门帘，看得见廊下那个人。他坐在石台边，手里拿着宋持那张请帖，翻过来，又翻过去，洒金的红纸在房东太太窗里漏出来的灯光底下一闪一闪。　　粥热透了，她盛了一碗端出去。他把请帖塞回信封，压在手边。　　“下午那三千码呢料，”她坐到石台另一头，“价钱你压了多少？”　　“没压。”　　她抬起眼。昨天在红楼的布告栏跟前，他还嫌她一封信少要了一块钱，说她这是做善事，不是做买卖。　　“宋记开多少，你就认多少？”　　“认了。”闻峋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价钱上叫人占了便宜，契约上别的条款，人家就不好意思一条一条地抠。”　　“别的什么条款？”　　“交货的日子。”　　他把粥喝完，起身谢了房东太太，拎起那只装样布的牛皮纸包，走了。　　她回屋，打开墙角那只樟木箱，从箱底翻出一件湖色软缎旗袍。从苏州带来的，来北京大半年，一回都没上过身。她把它抖开，挂在门背后。　　旗袍的滚边是银的，灯一晃，那道银边就亮一下。　　明天，她要穿着它，坐到那两个人中间去。　　看看到底整什么幺蛾子。　　-　　那道银边，在东兴楼门口的红灯笼底下又闪了一下。　　她从黄包车上下来，闻峋先下了车，站在车旁，没伸手扶，等她自己站稳。宋持就在台阶底下等着，先迎上来招呼闻兄弟，再朝她点头：“妹妹。”　　他的目光在那件旗袍上落了一落，侧身请人上楼。　　雅间临街，窗开半扇。红木圆桌上四只冷碟，拌鸡丝，糖醋藕片，素火腿，糟鹅掌。　　没有酒壶。　　热菜是宋持早点下的：芙蓉鸡片，烩乌鱼蛋，鸡茸豆腐，清蒸鳜鱼，压桌一钵鸡汤，油撇得干干净净。葱烧海参、九转大肠，一样也没有。　　跑堂的问还照老规矩来坛花雕，宋持说免了，又添一句：“端碗白开水来，温的，给闻先生。”　　他不说为什么，闻峋也不问。　　文与霏把一桌菜挨个数过去。她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替他点菜，要替他挡酒，人家连菜单都没往她跟前递。　　闻峋靠着椅背，神色跟进门时一模一样的寡淡：“宋兄有心。”　　“闻兄弟远来是客。客随主便，主人也得随客人的便。”　　饭吃得客客气气。宋持讲北京的呢料行情，讲天津洋行的规矩；闻峋句句接得住，讲文记的晨衣在伦敦好卖，讲清明雨多，三叔公的腿又犯了。　　生意，天气，京沪路上的闲篇，倒好像多年的好友。　　-　　鳜鱼上桌，闻峋从内袋抽出两张折好的纸。　　“下午在铺子里谈定的，宋兄过过目，没错处就签了。”　　一式两份，毛笔誊的，文记冬季呢料三千码，价钱、成色、交货日子，一条条写得明白，末尾文记的红印已经盖好。　　宋持从头读到尾，拔出钢笔签了，一份推回，一份收进口袋。　　“该我谢宋兄。”闻峋把自己那份收好，“宋兄在北京照应我妹妹大半年。四七一九那封电报，也是走的宋兄的挂号。我在苏州一见四七一九，就知道是宋兄的铺子。”　　宋持把筷子放平在碟沿上：“闻兄弟有话，不妨直说。”　　闻峋端起那碗白开水，抿了一口。　　“去年冬天宋兄写回家的那封信，宋伯父当着家父的面摔在桌上，家父带回来，我拜读过。字写得好，一笔一画都端正。末一句我记得——”　　他念得慢。　　“‘儿子不急。’”　　楼下一辆汽车摁着喇叭过去，嘀嘀两声，越去越远。　　文与霏转过脸。宋持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躲，片刻后才转向闻峋，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收拢了。　　“是我写的。”　　“宋兄不急，我这当哥哥的替她急。”闻峋说，“姑娘家的事经不起耽搁。宋兄若真有这份心，一年一年地等，等到哪天算完？依我看，不如我回苏州跟家父提一句，请个媒人往宋家走一趟。两家知根知底，生意上常来常往，是门好亲。”　　请个媒人。一门好亲。　　他说这话，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灯照着他白得没血色的脸，眼睛都不眨。　　宋持没接这个茬，拿过茶壶，把闻峋手边那只空茶盅斟满。　　“闻兄弟这是替妹妹急，还是替自己急？妹妹回过我一回，不愿意，我答应过不再提议亲两个字。闻兄弟今天当着她的面替我提，提了，她就得再回一回。”他把茶盅推过去，“该不会——闻兄弟要的，是她当着你的面，再回我一回。”　　闻峋没碰那盅茶，脸上的笑反倒深了，深进眼底，眼底是冷的。　　“宋兄看得透。那她怎么回，宋兄怕不怕？”　　“不怕。她回一回，我等一回。”　　文与霏把茶盅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　　“请帖上写的是闻兄弟与妹妹，妹妹还坐在这张桌上。”她冲闻峋，“哥哥回苏州跟爹说什么，我管不着。爹要问，我自己写信，不劳谁传话。”又冲宋持，“宋少爷那封信是写给宋伯父的，我没看过，也不该听。今天这句，我只当耳旁风。”　　宋持朝她欠身：“是我失礼。”　　门帘忽然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胖子，酱色绸袍外罩马褂，脸喝成猪肝色，拎一把酒壶：“宋掌柜！楼下跑堂的说你在上头请客，我说什么也得上来敬一杯！”　　是那个山西布商，上礼拜在宋记压了半个钟头价的乔掌柜。　　他眼珠一转，落到文与霏脸上，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那天坐你铺子窗户底下的小姐！怪不得那天你一个子儿不让，原来窗户底下有人瞧着！”　　“乔掌柜喝多了。这位是苏州文记的大小姐，这位是文记的大少爷。”　　“苏州文记？”乔掌柜冲闻峋一打量，哈哈大笑，“原来是苏州人，这么说起来，不就是你的大舅哥嘛！”　　他抢过一只空盅，斟得满满的，双手捧到闻峋鼻子底下：“大舅哥，这杯我替宋掌柜敬您，您喝了，往后就是一家人！我和他常做生意，这点人情，今天我帮他做做。”　　汾酒的辣气塞满了雅间。　　闻峋膝上那只手，五指一寸寸扣紧：“乔掌柜客气，我身上不便，以茶代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