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一走,程相凌急得来到程文耀跟前,覆在他膝头问道, “爹爹,怎么办?许熙宜的死瞒不了多久,裴昭钧迟早查到这里,祠堂的事一旦泄露,咱们完了。” 程文耀这才舍得动了动眼珠子,慢腾腾挪至他身上。 儿子在牢狱待了数月,显见瘦了一大圈,没了过去那份精神气。 他自小没吃过苦,又上了年纪,若不想法子给弄出来,人恐真要死在牢狱。 年前趁着裴昭钧南下,在京城布局铺路,弄了个容貌身材像他的,易容在牢狱待着,人是除夕出来的,预备过了今日生辰再送进去。 后面寻个机会,谎称他病死,再把人彻底弄出来。 “还是这么沉不住气。”程文耀掀了掀唇,“来就来嘛,怕了他不成。” 话音刚落,底下传来侍卫的嗓音, “老太爷,裴昭钧裴大人过府祝寿。” 程相凌骇得脸色一变,“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裴昭钧之所以被陛下遣去宣城办差,实则也是程文耀的调虎离山之计。 程文耀也略略意外,不过好似也不在意,只笑了笑,“昭钧是比别人难对付些。” 他朝云伯招手,“罢了罢了,搀我去见他吧。” 叹着气,艰难地撑起身,颤颤巍巍下楼,再由人用小轿抬去前厅。 今日不用上朝,朝中大半官员奉圣命入府吃酒,由程文耀另外两个儿子并嫡长孙程烁招待。 程文耀被抬过来时,几位朝官正陪在裴昭钧身侧跟程烁话闲,见他老人家露面,均笑着调侃,“还是昭钧有面子,惊动阁老大人亲临。” 裴昭钧一袭三品朝服,负手立在台阶,一抹深意自眼底划过,转而化成笑容,朝落地的程文耀施礼,“给阁老请安,昭钧不过晚辈而已,给您拜寿是应该的,您何必如此客气?” 程文耀被搀着送去主位坐着,笑着指了指他那身朝服,“昭钧穿着朝服来贺寿,我岂能不来?” 朝中规制,朝服在身,以官品论高低,若是私服便是另外一说。 三品大员莅临,主人家无论如何是要来迎的。 裴昭钧闻言面露窘色,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补子无奈道,“这不是奉圣旨前往宣城办差么,回得急了,哪顾得上回府换衣裳,便径自来程府拜寿,莫怪莫怪。” 一位官员替他开脱,“怨不得,自己姐夫家,昭钧公子便随意了些。” “就是,就是,无妨的。”程烁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落座。 裴昭钧来得迟,席面已经撤了,程烁吩咐给他摆上瓜果点心。 坐了不到片刻,刘楯来他身旁附耳道,“公子,问过了,姑娘没出府去,几位姑娘也没见着她的人。” 裴昭钧脸色微微一变,“再找。” 好长一段时日不见,心里如何不惦记着,今日办完差自是马不停蹄来接她。 程烁见状问道,“怎么了,昭钧?” 裴昭钧换了笑容,“我未婚妻今日亦在府上贺寿,一时没见着人,叫人找去了。” “哦?是这样啊。”程烁立马招来门口的管家,“吩咐嬷嬷去找,有消息来告诉昭钧。” “是。” 又是一刻钟过去,仍没找到许熙宜。 裴昭钧有些坐不住了,以他对许熙宜的了解,不可能这么久仍没消息,倘若她在程府失踪,十有八九与程文耀有关,等不得了,迟疑一刻,她便多一刻危险。 裴昭钧毫无预兆起身,朝程文耀发难, “程大人,许熙宜何在?” 面对裴昭钧如此突兀的质问,整个宴客厅都静了下来。 大家吃惊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脸。 程文耀愣住,讶然问道,“昭钧,此话何意?” 裴昭钧语气冰冷,“我的未婚妻许熙宜不见了,我问你,是不是你将她藏了起来?” 程文耀被这话给听笑了,高瘦的身子缩在圈椅坐着,分明老态龙钟,却不失泰然气场, “昭钧,我藏你的未婚妻作甚?就因为她十八岁?” 他尾音上挑,坦坦荡荡调侃起来,咧开嘴笑道,“若是我没记错,她今年已有十九,我没道理藏她呀。” 众人看着他阴森的笑脸,想起那个诡异的传闻,莫名打了个寒颤。 裴昭钧锁住他眸眼,“你敢让我搜程府吗?” 程文耀迎着他漆黑的视线,再度挑了挑眉,淡声道, “昭钧,你心急未婚妻,我能理解,我一直视你为自家晚辈,也愿意为你释疑,不过,若是你没在程府找到她,又当如何?” 裴昭钧听了这话,心底微微起了波澜。 程文耀语气如此笃定,难不成许熙宜真不在程府? “你的意思是,不让我搜了?” 程文耀不说话。 众官员不知所措,也摸不着底细,只能劝诫裴昭钧。 “裴大人,既是女眷,吩咐程府下人寻便是了,您这般大动干戈,不仅不合情理,也不合法理呀。” “就是,这可是首相府邸,岂是你说搜就搜的,没有朝廷诏令,没有陛下圣旨,裴大人为了个女人就在程府小题大做,有失朝官身份。” “你有什么资格搜查程府?” “确实。”裴昭钧慢慢退开数步,来到台阶处立定,冷锐的目芒一寸寸扫过在场每一人,“本官身为三法司的堂官,素来以身作则,绝不可能藐视律法,无缘无故搜查程府。” 他抬手,自袖下取出一份文书,断喝一声, “来人,封锁程府上下,搜查逃犯程相凌!” 程文耀脸色终于变了,瞳仁一寸寸震开。 他以为是调虎离山,实则是请君入瓮。 所谓南下浔阳不过是障眼法,引诱他出手,今日穿着一身朝服赴宴,也是有备而来。 真让他搜下去,且不说找不找得到程相凌,即便没找到,就这一举动,是对程家莫大的打击。 必须阻止他! 眼看大理寺的官差持刀鱼贯而入,程文耀喝了一句,“慢着!” 随后推开两个儿子的手,缓缓起身来到裴昭钧跟前,嘴皮僵硬地往上扯了扯,“昭钧,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正中,周身大理寺官差与程府家丁相对而立,成对峙之势,其余贺客退至两侧的廊庑与待客厅,气氛一时凛然。 程文耀身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褐色,身量极高,竟也与裴昭钧不相上下,裴昭钧只与他离得一步远,眉目被鲜红的绯袍映得皎皎如玉,唇色却极淡,眸色更淡。 “昭钧啊,你把我算计得好惨,亲戚一场,想过你姐姐与两个外甥的下场吗?”程文耀淡然笑着,笑出几分无奈。 裴昭钧语气淡漠,“我不算计任何人,谁违法,谁就该死。” 程文耀嗤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官员,睨着裴昭钧,“你今日非搜不可?” 裴昭钧神色不改,“也可以不搜,你将他们二人交出来便是。” 程文耀没回他这话,而是道,“娶华月,我保你任内阁首辅,我退出,带着阖家老小回老家,至于轩儿,交予你教养,往后朝中给他一席之地,中枢完成和平过渡,也是陛下想看到的。” 裴昭钧瞟着他云淡风轻的面容,不觉冷笑,“程阁老,迷途知返,为时未晚,只要你袖手,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会留轩儿与韵儿的性命,程家仍保住了香火。否则查下去,对你无半分好处,且将程家至于万劫不复之地。” 程文耀眼底有过一瞬的迟疑,只是这瞬迟疑很快在昳丽的春阳下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扫了在场的数十官差,冷笑了笑,“昭钧,就这点人手,你确定要跟我硬碰硬?” 裴昭钧闻言不怒反笑,“怎么,首辅大人这是要造反?” 他提了提手中的文书,“我能拿到这份文书,你就该清楚,刑部已纸包不住火,我是有备而来。” 程文耀当然知道裴昭钧肯定已握定了程相凌越狱的证据,否则今日不敢摆这个阵仗,不仅是他,便是在场的官员怕也心知肚明,毕竟裴昭钧行事从来有的放矢,视规矩法度为命。 故而,阻止也好,不阻止也罢,程家败局已定。 确切的来说,自程相凌下狱,程家便开始走下坡路。 只消那个案子还在,程家嫡长一支便永远不可能翻身。 得抹除这个污点。 得转败为胜。 想转败为胜,手里得有筹码。 程文耀忽然靠近他, “昭钧,你母亲、亲姐,还在我手中呢。” 天突然变了,艳阳藏去了青云后,一阵冷风刮来,冲淡了太太们看戏的兴致。 三三两两的要走,相互搀扶着穿过那条白玉石桥往岸边去,然岸口的桥墩处,立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将她们赶了回来。 这一幕唬了众人一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