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还? 心忽然在这一刻被轻轻地刺了刺。 像徒然生出一片毛刺,又痒又痛。 他踟蹰许久,久到刘楯双手颤抖,方接过匣子,一言未发,转身回到书房。 匣子与那个盒子搁在一处,打开瞧,不出意料,是那个碧玺镯子。 水汪汪的一泓彩霞,与两个翡翠镯子并在一处,交相辉映。 无比刺目。 裴昭钧麻木地看着,盯着,视线渐而聚焦渐而迷离, “她为何不来?” 好半晌,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刘楯闭了闭眼,压低脊背,轻声回, “许姑娘说,她与公子身份有别,又曾是三少爷的未婚妻,案子之余就不便有太多交集,以免给公子带来非议,败坏彼此名声。” 每一句话是无比在理,每一个字眼是那般的熟悉。是他曾经用来拒绝她纠缠的借口。 如今却像回旋镖,刀刀扎在他心间。 裴昭钧抚着额,只觉一颗石头重重地压在胸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她人在何处?” “就在夕月轩歇着,依照您给各房的份例,将那盘子小菜与面食送到夕月轩,姑娘吃了,笑着说”刘楯嗓音略有些发哑,甚至带着哽咽,“祝公子生辰喜乐,岁岁常欢。” 针刺进心口,钻出密密麻麻的孔来,风飕飕穿过,卷走最后一抹余温,唯剩寂寥。 还是午时的时候,太阳艳丽非常。 许熙宜要的东西不在这个时节生发,费了一番工夫,方寻到两节细嫩些的竹子,半路饿时,就在路边馆子里吃了一碗面,高高兴兴拿了回来。 东西已成了大半,只差最后几道工序。 今日裴昭钧生辰,府上客人极多,刘嫂子等人都帮忙去了,院子里只琴儿一人在伺候,裴府善待下人,今日主子好日子,也给下人恩宠,便是琴儿也有席面吃,只因方才等许熙宜,不敢擅自离开便耽误了,许熙宜回了院子,便叫她去厨房用膳领赏赐,独自在院中忙活。 正端来锦杌,坐在院子里削竹片,这时,穿堂迈进一位老嬷嬷。 许熙宜似乎见过她,猜到她身份不一般,起身相迎。 那位老嬷嬷先是打量了许熙宜几眼,眼底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随后方屈膝, “许姑娘,太太要见你。” 许熙宜下意识想问哪个太太,话到嘴边却领悟过来。 三夫人身边人她都熟悉,二太太和四太太与她毫无瓜葛,不会单独请她。 这个时候,这个节点来请她的,只有一人,裴昭钧之母,大太太李氏。 心底有所预料,许熙宜手一松,那柄小刀往下一滑,又在即将脱手时,被她轻轻一弹,稳稳落在一边的小篓子里。 许熙宜望了望头顶绚烂的日芒,只觉今日的阳光无比刺目,刺的她险些睁不开眼。 少顷,她回过神,笑了笑道,“您稍等,我换个衣裳就来。” “诶!” 老嬷嬷看着她从容迈进内屋,默默叹了一声。 不消片刻,许熙宜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出来,仍作女子装扮,却是一身利索的劲装,与老嬷嬷见过的闺阁女子迥异。 却是她初到那日所穿。 “您带路。”她笑色依旧。 老嬷嬷点了点头,往前一比,领着她迈出夕月轩,顺着通往三夫人正院的甬道走,行至一处拐角,却是拐向正西,又越过几处院子,方至一恢弘瑰丽的院落前。 此院五开间,门前敞亮大气,正是李夫人的正院荣臻堂。 这个院子许熙宜虽陌生,却并非没来过。 初到之时,三夫人让她给李夫人拜礼。府上寄居的亲戚多,李夫人并不是每一人都见,许熙宜只在门外行过礼便离开。 上回生辰,李夫人赏了一串翡翠十八子压襟,许熙宜也来门外拜过。 没成想,裴昭钧生辰这一日,李夫人竟要单独见她。 许熙宜目光定了定,大步跟进去。 荣臻堂十分阔气,穿堂进来第一进是一个敞开的厅堂,形制与裴昭钧的书房相似,该是用来待客,许熙宜顺着抄手游廊来到厅堂,便见门口候着两位仆妇,纷纷屈膝行礼并往里一比。 看得出来整个院子人影穿梭,却井然有序,镇静从容。 可见李夫人规矩极大。 许熙宜跨进门槛,面北墙上挂着一幅迎松图,笔触柔韧,松影如虬,下摆翘头长案,往左看,一对黄花梨博古架分列两侧,当中弯成一个月洞门,进来便是李夫人的待客室。 门弧圆如满月,将内外隔而不断,光线自博古架与格栅之间交叉穿过,斑驳光影铺满整间待客室,无论视野采光皆是上佳。 而就在这片斑斓的光影中,坐着一妇人。 年纪恐在四十五以上,穿着一身秋香紫的长褙,头梳百合髻,衣着发饰并不如何繁复奢华,然看得出来用料均十分考究,整个人镇静而坐,即便神色平和,亦有几分逼人的气势。 在她身旁立着一位老嬷嬷,见了许熙宜来,稍稍退至月洞门处。 许熙宜上前看了李夫人一眼,拱袖一礼,“见过大太太。” 李夫人面上含笑,甚至隐约打量了许熙宜一眼,往对面一指,“坐。” 这算得上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在喧嚣的生辰宴,本该最忙碌之时。 老嬷嬷给二人奉了茶,再度退回原处。 屋子里莫名静了一瞬。 谁也没急着开口。 许熙宜正襟危坐,单手握住茶盏,眸色平淡。 李夫人抚了抚茶盖,见茶气蒸腾又慢慢搁下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许熙宜手腕处的镯子,一眼看出是个碧玺镯子,微微愣了下,不过这点诧异转瞬即逝,却是笑着夸赞, “这个镯子极好看。” 许熙宜心微的一颤,目色自面前平滑的地砖,移至左手腕处的镯子,想起这镯子的来历,蓦地便觉整个手腕要烧起来,微微露出几分不自在, “是。” 她极轻地落下一字,不再多言。 “对了。”李夫人下颌往许熙宜身旁桌案一抬,“你进府数月,我一直不得空见你,今日算你我第一回见面,这匣子里是我准备的见面礼,你喜欢哪个,挑过去戴着玩。” 许熙宜目光往右侧的匣子瞟了一眼,琳琅满目的首饰,让人目不接暇,却没细看,也不感兴趣,淡声拒绝, “夫人好意,我心领了,我这人不爱戴什么首饰,没得浪费,夫人留着赏别人吧。” 李夫人又往那个碧玺镯子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不做强求。 话总得起个兴头。 李夫人拿许熙宜退婚的旧事说事。 “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初为何要退婚?老爷子在世以信誉为重,三房即便心存异心,只要你不主动退婚,我与昭钧亦能为你做主,让你嫁进来。” 我与昭钧做主,让你嫁进来。 昭钧做主,让你嫁进来,嫁给裴延。 他的三弟。 许熙宜笑了笑。 若还不明白李夫人的来意,许熙宜便是傻子了。 她慢慢点头,将搭在桌案处的手收回,坐姿越发挺拔,笑着回, “说出来不怕夫人笑话,我之所以退婚,是因在浔阳有个青梅竹马,原打算案情结束,便回去与他成亲。” 李夫人面上明显闪过一丝错愕,显见没料到是这个缘故,不过这点错愕很快消逝,转而变成怀疑,怀疑是许熙宜的托辞。 但她并未细问,也没有戳穿,而是就着这个话头道, “青梅竹马好啊,青梅竹马方有真正的情情爱爱。”李夫人说这话时,目光别去窗外,望着一院秋光,目露惘然甚至遗憾, “寻常门户娶妻嫁女,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不像我,当年嫁给昭钧的爹爹,也是家族联姻,身不由己。” “李家虽是老一派的门阀,这些年却也没落了,我是嫡长女,就得担起联姻的责任,为后面的弟弟妹妹们铺路。” 许熙宜也听闻大老爷常年不着家,李夫人一人执掌族务,身上担子不轻。 她不懂这样的婚姻有何意义,但或许在大族之间,利益与责任本就高于一切。 只见李夫人别去眼角的泪花,看着许熙宜,接着道,“昭钧也一样,他是裴府嫡长孙,是老太爷倾心培养的家族继承人,担负阖族兴衰命运,他爹爹虽是进士出身,却无心官场,整个裴府的重担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你跟了他这么久,也该看到了他的艰难。旁人成日在酒楼吃喝玩乐狎妓酗酒,他年纪轻轻的却得与那帮老头子在朝中斡旋,殚精竭虑,做母亲的,看在眼里,并不好受,这种心情,你能明白吗?” 许熙宜当然明白,也很心疼,她垂下眸,目光定在那一只漂亮的镯子,心痛如绞。 “我明白的。”她再度点头,尾音险些抽出一丝细微的颤,却又被她生生克制住,露出笑容,“我都明白。”明白他的艰辛与责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