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钧漠然看着他们父子演完这场戏,最后跟着蒋荣离殿。 三法司在官署区内设有一衙门,专用作三司会审。又因每每审讯之案为大案要案或牵扯朝中重臣、皇亲贵戚,人犯素来关在锦衣卫。 眼下皇帝命都察院、大理寺与刑部三司会审,裴昭钧等人的办公之所自然得从衙门转来此间。 路上,蒋荣便与裴昭钧道, “陛下的意思你看明白了吧?” 裴昭钧没说话。 浔阳那三条人命是否为程相凌主使,还得细查,若真是底下人所为,那么这条罪名还安不到程相凌身上,至于许恃,是因程相凌为寻找末帝陵寝而过失杀人,依律判不得死刑。 如何给程相凌定罪,还需等各处证据汇总后,再行定夺。 但现在最头疼的不是这个,而是许恃死了。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与许熙宜交待。 程文耀似乎料到这一茬,待裴昭钧赶回大理寺时,只见一位老仆跪在地上,将一个长匣子奉给裴昭钧。 “裴大人,这是我家老爷吩咐老奴送来的,说这是许恃许大人身前旧物。” 裴昭钧目光定在那个匣子,许久没说话,半晌方问,“许大人葬在何处?” 老仆抬眼,“城西冒山岭。” 裴昭钧闻言一愣。 此地乃程府家族墓地,程相凌当真将许恃葬在此处,那么他杀的可能性真不大。 不过到底要验过才算数。 裴昭钧扭头吩咐周庭,“你带人亲自去冒山岭,开棺验尸,确认死因。” “是。”周庭正要抬步,忽然想起一事,“这也得许姑娘签字吧?” 话音一落,只见门前的穿堂处迈进一道身影。 她依如往日那般穿上一身灰青的直裰,木簪束发,人清清朗朗立在屋檐下,风拂过来,显得单薄又消瘦。 那张脸格外的白,白的没有半丝血色,眼底再无半分笑,木木的,失去了神采。 裴昭钧眉心一痛,缓步迎上去,“熙宜” 许熙宜没看他,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个匣子,“我去我陪周大人一道去。” 请来三个仵作,当场挖出许恃尸骨,经过连夜勘验,证实许恃身上无任何外伤,也无中毒迹象,至于是被程相凌活活饿死,或是自己绝食而亡,便不得而知了,本着疑罪从无的道理,最终定个过失杀人罪。 许熙宜抱着那个匣子在父亲墓前枯坐了三日三夜,直到九月二十二日午后,风雨裹来,蓄势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许熙宜痛哭不止,最后被裴昭钧与陈洵二人,强行带回裴府。 姑娘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萎靡一阵终是打起精神,决意帮着裴昭钧梳理案情,细追程相凌罪名,争取重惩程相凌。 这一日傍晚,在裴敏房中用过晚膳,她便道,“明日起,我重返官署区,我要将那个混账绳之以法,决不能看着他轻易洗脱罪名。” 裴敏眼看她这段时日瘦了一圈,心疼不已,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好姐姐,你病了这一场,不若好好歇着,将案子交给大哥哥与蒋安柏吧,他们这段时日都在为许伯伯的案子奔波,都想尽快给程相凌定罪,好叫他付出代价。” 案子一日不落定,程相凌一日都得在锦衣卫地牢煎熬,裴昭钧并不急,反而要细细地将火灾一案审理明白,尽可能找到程相凌主使的证据。 “蒋公子不是在翰林院么,怎么也管起这个案子来?”许熙宜诧异道。 裴敏睃了她一眼,“还能为什么?不也是为你爹爹打抱不平么,恰好他在翰林院任职期满,故而申请调任刑部,协助三司会审,专职负责此案文书记录。说白了,也是想为你出口恶气。” 许熙宜听了眸光涌动,吸了吸鼻子道,“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 裴敏暗想什么好人,无非是心悦你罢了,只是眼下许熙宜心情不好,这话不能明说。 “对了,熙宜,我看你不如便跟着蒋安柏吧,三司会审的地点就在官署区,蒋安柏常年混迹此处,没有他不熟的,你跟着他,吃穿出行,都有照料。” 许熙宜毫不犹豫摇头,“我跟着长公子,吃穿出行,也不用担心。” “那不一样,大哥哥忙成什么样?这段时日不仅在官署区与大理寺两头跑,还得应付司礼监与内阁的施压,他哪有功夫照应你?” “他忙,我更要去帮他。” “他忙起来,你连他人都见不着。况且眼下案子被移交官署区,不在大理寺了,你跟着他还不如跟着蒋安柏。” “我不,我就要跟着长公子!”许熙宜斩钉截铁。 裴敏顿了一下,定定看着她,忽然发问, “蒋安柏也在为你爹爹的案子奔波,你为何肯跟着大哥哥,却不肯跟着蒋安柏?”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 许熙宜一时被她问住了。 对啊,为何只肯跟着裴昭钧,却不愿跟随蒋安柏。 他们二人此刻都在为案子忙碌,甚至蒋安柏常驻三司会审的正堂,手头仅这一桩事,不像裴昭钧四处奔波。 许熙宜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却强行压下,支支吾吾解释, “我跟着大公子习惯了。” “那从明日起,习惯蒋安柏。” 许熙宜不说话,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抵触二字。 裴敏若还没看出她的心思便是傻子了,她望了望窗外,长叹一口气。 熙宜看上谁不好,非看上她大哥哥,这是把自己往火坑推呀。 裴敏担心之事终于落在了实处,人都快愁病了。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被抽空。 许熙宜窘迫得脸颊都快要烧穿,听她一连三叹,自是待不下去,顾不上与她告别,便摸着抄手游廊,自后角门绕了出来。 月黑风高,苍穹近乎没有一丝光亮,许熙宜独自扶着高墙,慢吞吞往夕月轩走。 深秋的夜风凉的刺骨,却丝毫拂不走许熙宜心头的热浪。 她直视前方,脚步从未像今日这般踟蹰,像挂着一段不敢为人知的心事,像踏入不知深浅的泥沼。 隐隐约约有个念头,自心隙间拔出根苗,慢慢往上疯长,渐渐缠住那素来自持的心帘。 许熙宜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这种感觉无比奇妙,宛如潮水漫上,突如其来,茫然而苦恼。 渐渐的,觉出几分满足。 及些许酸楚。 这一夜许熙宜心情便如潮涨潮落,闷闷酸酸,至后半夜方睡着。 翌日醒来,眼下略有些发青。 许熙宜坐在梳妆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与刘嫂子道,“嫂嫂会描眼线么?” “会啊。” 做奴婢出身的,给主子描妆乃是家常便饭,没这门本事还不能入屋伺候呢。 许熙宜指着自己眼底,“这儿有些青,烦请嫂嫂为我遮一遮。” 刘嫂子笑了,“诶,奴婢这就来。” 她先是帮着许熙宜用木簪固好发髻,这才自妆奁里取出一支描笔,又唤丫鬟捧来脂粉,轻轻沾了沾,便聚精会神为许熙宜描抹。 许熙宜坐着一动不动唯恐干扰到她,心里却一团乱麻。 她长了这般大,描妆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两回还是因出门宴会被裴敏和三夫人强行拉着上妆,今日算什么? 穿着这身男装去官署区,描个粉给谁看? “罢了罢了,不麻烦了。”许熙宜抬手推开刘嫂子,又取来帕子,对着铜镜将方才那点妆粉给涂抹干净,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将刘婶子等人唬了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 琴儿摊了摊手,也是一脸懵然。 前往小门的路上,许熙宜一直在思索裴敏的话。 裴敏所说没错,案子为本,案子在哪,她就该去哪儿。 再跟着裴昭钧也不像话。 主意定下,心底那团乱麻似乎捋顺了些,许熙宜如寻常那般,大步跨出小门。 “许姑娘!” 一道惊喜的嗓音自对面墙垛传来。 许熙宜抬眸,瞥见守心蹲在此处,手中捧着瓜子好似在等人。 “守心,你怎么在这?”许熙宜看了一眼日头,这会儿裴昭钧早去衙门了,守心不该滞留在此。 守心笑融融迎过来,“我在等姑娘你呀,这段时日长公子时而在大理寺,时而在官署区,唯恐姑娘扑个空,吩咐我候在此处,领着姑娘过去呢。” “今个儿公子去了大理寺,咱们去大理寺吧。” 许熙宜闻言脸上顿生几分不自在,轻咳一声,“我不去大理寺。” “为何?”守心满脸纳闷。 许熙宜没回他,而是去到马棚,寻到自己那匹马,翻身上马照着官署区疾驰而去。 守心摸不着头脑,却也没多想,只当许熙宜去官署区有事,自然牵马跟了过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