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钧素来敏锐,看出姑娘眼眸眨巴眨,会说话似的,心头也跟着发痒,忍不住往前一步,目光倏忽落在她怀里的包袱,脸色顿住。 裴延同样看到那个包裹,疾步跨过来,“熙宜你去哪,怎么揣个包袱?” 许熙宜看了怀里一眼,笑道,“我中秋陪我师兄过,待会打完马球就过去。” 裴延急了,“明日中秋大宴,你岂能缺席?这样,我亲自去你师兄府邸,将他接过来,如何?” 许熙宜唯恐裴延找过去,被师兄揍一顿,摇头道,“不必了,我们师兄妹清净惯了,人多的地儿,他不适应,三公子好意心领。” 拒绝到这个份上,裴延当真是无计可施,心里把胡管家骂个底朝天。 蒋安柏见状催道,“走了,齐二,帮姑娘们将马具拿好,咱们出发。” “好!”齐二公子大大方方自裴敏丫鬟手里接过打马球的用具,咧嘴冲姑娘露出个明亮的笑容,“咱们走吧。” 许熙宜随同出发,只是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台阶深处的裴昭钧。 她只觉长公子今日眼神格外深,仿佛带了钩子,勾得她心头一跳。 她朝他挥手离开。 裴昭钧立在檐下,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看着许熙宜裙角飞扬,与蒋安柏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廊角尽头。 任凭一种闷闷的胀胀的情绪在心底发酵。 许熙宜这日下午陪着打了两场马球,夜里却辞了蒋安柏的席面,赶去陈洵的府邸,陈洵做了她爱吃的刀削酸鱼片面,次日师兄妹二人又简单过了中秋。 虽说席面不如裴府奢华热闹,两人却吃的格外。 “还是师兄这口酸鱼片面,有家乡的味道。” “想浔阳了?” “嗯。” 更多的是想爹爹了。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糟了何等罪孽。 许熙宜忍着鼻头的酸楚,将一碗面吃完。 用过午膳,二人一道坐在廊下的锦杌晒太阳,陈洵将新买来的甜橘剥给她吃,看出她情绪略为低落,问道, “担心许伯伯?” 许熙宜托腮盯着明湛的长空出神,“是,爹爹便是三年前的今日出的事。” 陈洵听着也揪心,“案子还无消息么?” 许熙宜偏头看他,“长公子这阵子出去了,我还没问他。” 说完,她毫不犹豫起身,“师兄,我回裴府了。” 陈洵知道她这是要去找裴昭钧,送她到门口,“有消息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记得留信。” “师兄放心!” 今日中秋,宫中有赐宴,三品以上大臣入文昭殿与宴,裴昭钧入宫面圣后,又回到大理寺处理紧急文书,大抵于傍晚酉时初刻赶回府。 刚踏下斜廊,一阵长风骤然袭来,满地枯叶忽地被卷起,宛如奔赴一场盛大的宴席,哗啦啦地全往留心亭裹去。风声惊动了亭内那道褐紫身影,只见她逆风一转,如旋螺般自中心破出,眨眼间,人便来到了院中。 “长公子!” 裴昭钧见到许熙宜,愣了一下,抬手解了披风交给陈楠,不动声色问道, “你回来了。” “嗯,数日不见,想来寻公子问问我爹爹的情形。”许熙宜三步当两步来到他跟前立定。 那头乌丝悉数被裹上去,露出一张清透皎洁的脸蛋,笑起来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裴昭钧当然知道她是为这事而来,毕竟她从不为别的事寻他。 “跟我来。”裴昭钧朝书房迈去,许熙宜跟随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沐心堂的牌匾,微吃一惊。 闹了他这般久,他可从未让她进过正院。 无妨,她穿着男装呢。 许熙宜拍着胸脯,放心大胆跟进去。 裴昭钧带着她来到第一进的厅堂,指了指圈椅,“你先坐会儿。”又吩咐陈楠摆膳,随后去后院更衣。 许熙宜第一回来他的书房,不免有些好奇,顾不上坐,立在台阶处四处打量。 这院子建得十分阔朗,青砖黛瓦,明廊绿庑。前院中空,不设任何花坛,便是厅内摆设也十分简单,很符合裴昭钧干脆简明的性情。回廊往后,似乎还有两进院子,层层叠叠,愈发显得沐心堂幽深曲折,一眼望去,竟不能窥其全貌。 不多时,陈楠带着人于正中的八仙桌摆下膳食,许熙宜为香气所引,迫不及待净手来到圈椅后落座。 “不对,今日便是十五,长公子不去参加家宴吗?”许熙宜突然想起这茬,问侍奉的陈楠。 陈楠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许熙宜还待再问,便见裴昭钧换了一身月色直裰自廊庑尽头迈来。 许熙宜迎着他入座,当着他的面,可不敢多问,只道,“长公子,有案子的消息了吗?” “有,我已收到浔阳的飞鸽传书,他们已携档案回京,大概两日后抵达。” 许熙宜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再过两日,她便知道那个将她爹爹带走的人是谁。 总算有眉目了,许熙宜情绪难免激动。 “有酒吗,我要敬长公子一杯。”她忍住眼角的热浪,抬眸问陈楠。 陈楠这回倒是听见了,立即转身去到茶水间,将上回裴昭钧允诺的烧刀子给取了来,又亲自为二人斟了酒,退去一旁。 许熙宜提杯与裴昭钧贺,“长公子,今夜中秋,熙宜能与公子共饮,甚是愉快,我敬你。” 裴昭钧没说话,只轻轻扶盏与她碰了碰,略略蘸了两口便搁下,“吃饭吧。” 今日乃中秋月圆之夜,宴席比上回更为丰盛,冷菜便上了来自南京的一道盐水鸭,许州特产桂花糯米藕,大菜诸如清蒸鲈鱼、拨霞供、莲房鱼包、六色瓜齑等不胜枚举,待二人吃到一半,又撤下一道鲈鱼,上了应景的清蒸大闸蟹。 这回的闸蟹有大有小,蟹膏有清淡有凝实,口味各有千秋,许熙宜一盏酒一口蟹,吃的甚是痛快,酒一下肚,姑娘说话便没了顾虑。 “长公子,你今日怎么不去家宴?” 裴昭钧正埋头喝汤,闻言忽然抬起眉梢,“你不是要清净么?” 许熙宜一时愣住, 她何时说过这话? 转念想起,昨日她便是以此为借口拒绝裴延。 没成想,裴昭钧还当了真。 只是,她喜欢清净,他便陪她在此用膳? 长公子何时变得这般体贴? 眼看许熙宜一双眸子亮度逼人,好似充满了盎然兴味,裴昭钧唇角扯了扯,露出个若无若有的笑, “我也需要清净。” “” 就说嘛。 许熙宜嘴一撇,轻哼一声,埋头吃酒。 裴昭钧先吃完,净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许熙宜是个做任何事均极富精力的人,沏茶她动作飞快,跑腿她脚步轻盈,连吃饭也热情饱满,好似她吃的并非寻常食物,而是世间仅此一席的山珍海味,丝毫不矫揉造作。 跟这样豁达的姑娘过日子,该是轻松而赏心悦目。 不对,怎么想起这些。 裴昭钧将这个念头拂去。 顺手把一碗姜汤推到她跟前, “吃完蟹,记得喝口姜汤驱寒。” 膳后,饮过漱口茶。 裴昭钧来到院中消食,彼时暮云散尽,天空呈现一片浩瀚的深青,月轮渐渐泛出亮眼的光芒,光晕渐而覆盖整个夜空。 许熙宜还未走。 裴昭钧也没催她。 月盘绕过树梢,清辉如泻。 两人并排立在台阶下。 想起昨日因为琴儿闹得李夫人没脸,许熙宜低声问他,“我昨日是不是做错了?” 裴昭钧扭头瞧她,“你觉得自己错了?” 许熙宜摇头。 裴昭钧轻哼,“这不就对了?我母亲御下不严,该承担这个后果。” 许熙宜认可地点了点头。 过去她痛恨他的古板,如今却欣赏这份清正。 若天底下的官都如他这般便好了。 回想昨日胡管家那番话,许熙宜要说没一丝撼动也不尽然。 “若是我留在府上,给长公子造成麻烦,我可以离开。” 裴昭钧眸色一顿,眼神暗沉地看着她,“你在府上,消息互通更为便捷,你不要以为我有工夫遣人去陈府知会你。” 这便是许熙宜留在裴府的目的,不然她何必赖在这。 “可是三公子那边” “不是还有我吗?” 裴昭钧似乎不愿为此事浪费太多口舌, “从现在开始,是我需要你留在裴府,而非三夫人,你不必在意三房的感受。” 许熙宜闻言心弦一动,静静看着他,只见他长身玉立,五官分明,一张脸被月色映得无瑕,好似不沾半点尘烟。 这话无疑让她更有底气留在裴府。案子事大,其余不屑一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