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熙宜嗔了他一眼,“你的银子拿着看诊,客栈的事我包圆了。” 许熙宜什么家底,陈洵能不明白么。 “你还跟我客气?” “这分明是你跟我客气!” 陈洵一个病人哪拗得过许熙宜,许熙宜一溜烟便走了。这段时日在外头奔波开销,七七八八花了几两银子,如今兜里只剩二十六两,住半月客栈开销倒是不大,不过许熙宜想让师兄在京城待久一些,最好得租个宅子。没法子,又折回夕月轩,将上回成王府送的那套文房四宝给拿了出来。 这玩意儿值几个钱,许熙宜心里没数,干脆揣着东西来到官署区,趁着午歇时,寻到刘楯,“你帮我掌掌眼,我要将它卖了,开个什么价?” 刘楯将东西接在手里,仔细掂量。 那沓宣纸和墨锭许熙宜留着了,拿出来卖的是两只湖笔和一方澄泥砚,刘楯跟随裴昭钧多年,是见过好东西的,观其成色,估量道,“大概在一百两至一百五十两之间。” 太好了,足够给师兄赁个院子。 许熙宜一把拿过,便赶去前朝市的当铺,最后当了一百二十两回来,高高兴兴回大理寺接裴昭钧回府,怎奈被告知裴大人已回去了。 许熙宜只能骑马往裴家赶,好在她马快,赶到裴府照壁时,裴昭钧马车刚停下来。 二人在府门前撞了个正着。 “长公子,我今日去太医院看望我师兄,没得空整理那册账目,我明日一早去大理寺帮你如何?” 裴昭钧捏着一卷文书,朝她摇头,“不必,我已让刘楯核对过了,不过,我有另外一桩事吩咐你。” 彼时尚是下午申时,天空又泛了阴,日头被遮住,天气不冷不热。 许熙宜跟从裴昭钧来到沐心堂前面的敞院,照旧坐在留心亭当中。 裴昭钧指了指桌案,吩咐书童给许熙宜准备笔墨, “需要你亲手记录一份你父亲的生平,仔仔细细将他的事写明白,怎么写,这儿有个纲要。”裴昭钧自文书中抽出一页撘子给她。 许熙宜接过,看了一眼,随后摊开宣纸,摆好镇纸,蘸墨对着落笔。 裴昭钧交代完,便回了书房。 许熙宜边想边写,一个时辰一晃而过,待初稿完毕,暮色悠悠闲闲笼罩整个沐心堂,华灯初上,许熙宜搁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熙宜扭头望去,裴昭钧已换了一身月白的直裰过来,他极少穿浅色的衣裳,这样的浅淡的颜色能中和掉他眉宇间的冷冽,令他看起来温润无比。 裴昭钧迈上留心亭,一眼定在她脸上,确切地说是定在眉角。 许熙宜见他神情略生古怪,还怪不好意思,抚了抚面颊,“怎么了长公子?” 不抚还好,这一抚,白皙的脸蛋被她画成了小花猫。 饶是裴昭钧定力再好,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抬手将桌案上的湿巾递去,“擦擦。” “什么?” “这儿?”他指了指脸蛋和眉角处。 许熙宜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花了,赶忙用湿巾擦了一遭,擦下不少黑墨汁,懊恼地跺了跺脚。 裴昭钧这厢已拾起她所写的生平,许熙宜候在一旁。 就这短短的一会儿功夫,裴昭钧脸色数变,好似夫子检查课业一般,眉峰皱了又皱,显见万般不满意。 许熙宜急着给自己找补,“我这是初稿,待回去我再修改描补。” “你这字写的”一言难尽。 裴昭钧递给她,许熙宜接过,知他嫌自己的字迹潦草,面颊泛窘,小声嘀咕,“我又不用考状元。” “也对。”裴昭钧笑笑,“不然也不至于将文房四宝给当掉。” “你知道啦。”许熙宜一呆,猜到是刘楯将她当东西的事告诉了裴昭钧。 裴昭钧是文人,文人总有些臭讲究,譬如不卖字画,不当书籍笔墨砚台之类。 “你缺银子?”他突然问。 这下许熙宜大大方方回,“得给我师兄租个宅子住,他眼下得在京城治病,一时半会回不去。” 裴昭钧点了点头,颔首道,“住在隔壁小院便可。”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许熙宜唯恐麻烦他太多,“不大好吧,我已白吃白喝,再拖家带口地住着,实在是” 拖家带口 裴昭钧无语地摇头,“空着也是空着,那院子本就用来安顿人证,你师兄此番也算帮了忙,住在那儿名正言顺。”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陈楠上前请示,“公子,晚膳已备好,您看摆在何处?” 许熙宜见状,忙将状子收好,“那我不打搅长公子,先回去了。” “等等,”裴昭钧看着她匆匆忙忙的样子,忽然道,“就在这吃吧。” 耽误了她这么长时辰,也不知厨房还有无她的热饭。 两名书童抬上一张长案,那厢一位老伯领着数名嬷嬷上前摆膳。 许熙宜也就没跟他客气,净手后与他相对坐在案后。 陆陆续续十数道菜肴摆上,挨个挨个掀开玻璃盖,当中有一道钵钵鸡,琥珀水晶脍,一小碟东坡肉,一盘玉灌肺,乳鸽蒸天麻,清蒸鲈鱼等,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看得许熙宜直咽口水。 “长公子,有客人吗?” 不然一人哪能吃这么多。 裴昭钧被她问得一愣,摇了摇头。 许熙宜明白了。 这是裴昭钧日常的份例。 她知裴家富贵,连她这样打秋风的表姑娘一顿饭也有三菜一汤,然富贵到这个份上还是令人咋舌。 许熙宜是个会来事的,待菜肴摆好,她便痛快地斟了一盏小酒,提杯道,“长公子,我便借你的酒,敬你一杯,我爹爹的案子,还请长公子费心。” 裴昭钧握着筷箸,神情难辨。 素日在官署区应酬那些官员已然够累,回到府上,裴昭钧只想安安静静吃一顿饭,他不喜喝酒,醉酒的男人丑态百出,为他所不能容忍。 没成想对面这小姑娘字写的囫囵吞枣,酒却喝得毫不含糊。 “喝酒伤身,好好吃饭。” “哦”许熙宜兴致缺缺搁下酒盏。 如此佳肴,没有美酒,实在辜负。 没情调。 默不作声动筷子。 裴昭钧吃相极好,优雅而沉默。 许熙宜便没那么讲究,一顿饭吃得很欢乐。 吃到一半,倏忽闻到一股浓烈的蟹香,许熙宜抬眼,便见老伯亲自将桌案正中的那道钵钵鸡撤下,换上一笼大闸蟹,个头足足有成人两个拳头那般大,总共有六只,通体金黄,鲜香四溢。 还别说,许熙宜挺好一口虾蟹,昨日去程家赴宴,席面上每人分了一只闸蟹,只是个头比这小了大半不止,吃得是意犹未尽。许熙宜吃水鲜长大,晓得这样的大闸蟹一只恐要一两银子,并不便宜,故而不敢擅动筷子,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然好一会儿过去,只见那热腾腾的大闸蟹快要放凉,而对面的裴昭钧仍未动筷子,许熙宜坐不住了, “长公子,这闸蟹放凉就不好吃了。” 长公子头也未抬,“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早说嘛。 许熙宜笑弯了眼,二话不说将一笼蟹全拨过来,轻车熟路将之大卸八块,一口酱汁一口蟹肉,吃得不亦乐乎。 裴昭钧先吃完,饶有兴致看着她,发现许熙宜手法极其精准,那么厚的蟹壳,被她卸得整整齐齐,手稳得纹丝不动,没浪费一点蟹肉,看来是行家。 这么稳的手是如何写出那么难看的字来的。 眼看许熙宜吃完第四只蟹,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裴昭钧不得不阻止,“许熙宜,蟹寒,对姑娘家身子不好,你少吃些。” 许熙宜不忍,“这不浪费了么?” “可以赏给下人。” “哦” 许熙宜喝完最后一口姜汁,念念不舍地停下。 裴昭钧捕捉到她那小眼神,只觉心累。 他是哪根筋搭错,非要留她用膳。 跟她吃一顿饭,比审一堂案还累。 也亏是退了婚,否则,就这泼皮性子,撞上不着五六的三弟,日子定是过得鸡飞狗跳。 这一顿饭吃得十分满足,许熙宜离开时,唇角都是扬起来的。 只是,胡吃海喝的后果便是,戒断艰难。 翌日当许熙宜看着自个桌上那三菜一汤时,便怎么都下不去筷子。 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不过是在裴昭钧处吃了一顿饭,便觉这夕月轩的饭不香了。 怎么可以? 偏琴儿时不时在旁边嘀咕,显得这顿饭更为寒碜。 “姑娘是不知道,眼下到了吃蟹的时节,府上每日的蟹是一篓子一篓子往里送,偏是连个蟹腿也轮不到咱。” 许熙宜倒不觉如何,她本在这里白吃白喝,没道理跟人家正儿八经的主子争口吃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