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四面无遮,坦明开阔,不怕人话闲。 亭子里已有书童备好茶水,当中搁着一张圆形紫檀木桌,一张圈椅,裴昭钧先将文书搁桌案,来到圈椅落座,往对面的美人靠指了指,示意许熙宜坐下。 许熙宜坐立不安,“长公子,我爹爹的案子怎么样了?” 裴昭钧亲自斟了一盏茶,往前一推,示意她喝,随后擒着茶盏回她, “你爹爹的卷宗在刑部侍郎何维忠手中压着,但重审是有时效的,除非重大线索出现,否则三年期满,必须结案,而目前离结案,只剩一月时间。” 许熙宜眉间一紧,没顾上接茶,急道,“我就说嘛,案子有蹊跷,定是有人刻意弹压。” “是有些蹊跷。” 裴昭钧悠闲地靠在圈椅,指节分明的手骨轻轻摁在眉心,稍稍来回揉动,冷白的俊脸被夕阳映着,略有几分潋滟生辉。 据刘延年所说,案情并不复杂,也无存疑之处,江南省按察使司断为意外并无过错,只是卷宗早在三月前便送达刑部,论理早该转交大理寺,然而至今仍在刑部侍郎手中压着,便不合情理。 要么,案子太不起眼,无人当回事,要么便是刻意拖延。 许恃一介小小七品县衙主簿,何至于让层层官衙刻意弹压他的案子? 按常理推之,该是前者,且这种情形屡见不鲜。可裴昭钧断案多年,养成了敏锐的直觉,认为并没有这么简单。 许熙宜见裴昭钧不说话,心底越发紧张,“长公子,怎么办?” 裴昭钧轻轻啜了一口茶,好似对这类情形司空见惯,神色仍十分镇定,“你先前说过的人证,在哪?” 虽是孤证,先把人带过来审一审,没准能审出新的线索。 一提这事,许熙宜又发愁,“我无意中遇见当年侍奉画舫的一位河工,他声称当年火灾发生时,他就在现场,瞧见一黑衣人故意撞倒烛台,随后跃入水中,逃之夭夭。他是人证,又非人犯,我不能将他捆着吧,便请我师兄看着他,人如今在浔阳县下面的晁山镇,他只道若是能拿到您的手书,他方敢进京作证。” 裴昭钧名贯四海,不是他主审的案子,一介小民可不敢贸然出来作证。 “手书我给你,让他进京。” 裴昭钧说完,搁下茶盏,示意书童研墨,只简短写了一行字,盖下私印,便递给许熙宜。 许熙宜双手接过,飞快塞入袖兜,朝他拱袖,“多谢了,我这就去给我师兄飞鸽传书,让他把人送来京城。” “慢着。” 许熙宜回过眼,便见裴昭钧沉默地盯着她。 许熙宜被他盯得有些不安,“怎么了,长公子?” “你以后别跟着我上下衙。”裴昭钧视线自她身上移开,单手支着茶盏,继续喝茶。 “为什么?”许熙宜不解,她好不容易将他“拖下水”,岂能半途而废,若不跟着,时不时敲敲边鼓,他转背又将她的案子抛去九霄云外了。 裴昭钧目光再度移过来,语气无奈, “许姑娘,您难道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 许熙宜瞠目,“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裴昭钧似乎有些难忍,目光从她面颊扫至胸前并裙衫,没说话。 许熙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避嫌。 她都跟了十来日,先前也没见他不肯,这不去了一趟太傅府回来,便不许跟着了。 “长公子,您这是定亲了?” “这跟案子有关系吗?”裴昭钧掀着单薄的眼睑,反而笑起来,只是笑意不及眼底,“没定亲,你就能跟着了?” 许熙宜噎了噎,无话可说,最终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我有事找你怎么办?” “跟刘楯或陈俊交待便是。” 让中间人传话,难保出错,且来回耽误功夫,许熙宜不想。案子迫在眉睫,她赌不起。 “我做你的小厮,你把我当男人使唤便成了,待案子一结,我保管有多远滚多远,绝不碍您的眼。” 裴昭钧挑了挑眉,瞟她一眼,轻嗤一声。 险些成为他弟妹的人,给他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传出去像什么话,他还娶不娶媳妇了。 “案子有动静,交待刘楯,我会帮你办,但,别来找我。” 严肃扔下这话,裴昭钧起身回了房。 裴昭钧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熙宜自是不好再跟着。 但凡她现在有旁的门路,她也不搭理这个臭脾气的男人。 显着你了! 许熙宜气得摇了摇头。 是夜,她出门,寻了个山头,给远在浔阳的师兄飞鸽传书,回到夕月轩,闷头睡了一宿。晨起略坐片刻,又收整精神,来前院寻找裴昭钧的长随。 赶巧今日刘楯在府上,许熙宜找他要了一身小厮穿的短打劲衫。 刘楯寻了一身没穿过的给许熙宜,“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许熙宜笑了笑,“换个男装,行走方便些。” 当即回屋换上,打小门往刑部驰去。照旧来到城隍庙边上那个巷子口,寻到陈俊等人,几人瞧见她换了身男装,疏疏朗朗立在树下,纷纷惊了眼。 守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这一身像” “像个俊俏的少儿郎。”陈俊接过话称赞道,“姑娘可别去街上闲逛,保不齐被哪家姑娘瞧上,捉回去做女婿!” 许熙宜笑而不语,路过陈俊跟前时,瞟了一眼他腰间的牙牌,趁他不备,一拳敲在他后脑勺,只见陈俊两眼一黑身子软软倒下去,许熙宜抬手拎住,不着痕迹地把腰牌顺走,随后将人扔去守心怀里,“照顾好他,我去去就来。” 守心傻眼地接过陈俊,眼睁睁看着许熙宜扬长而去,半晌没反应过来。 齐鑫也慢吞吞地自树梢滑下,盯着许熙宜远去的背影,眨了眨眼,“我方才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瞧见许姑娘顺走了陈俊的腰牌?” “嗯,我也瞧见她放倒了陈俊。”守心咽了咽嗓,“齐鑫,咱要不要告诉长公子?” 三法司虽不在官署区,守卫也十分森严,各府小厮均携腰牌出入,许熙宜拿着裴府腰牌来到刑部的大门处,大喇喇道,“我家公子吩咐我寻刘大人要份文书。” 守门的侍卫见是裴家的腰牌,也没细查,只觉许熙宜面生,多问了一句,“以前好似没瞧过小哥您。” 许熙宜学着陈俊塞了一包牛肉干给他,笑道,“新来的,这段时日都是我护送我家公子上衙,你没瞧见?”言罢昂首挺胸跨进刑部。 自裴昭钧上任,一改前任大理寺卿松懒的作风,倒逼刑部翻查旧案,近来刑部各衙门新案旧案一起,忙得不可开交。只见衙内人影匆匆,熙熙攘攘,不知何处是侍郎何维忠的值房。 许熙宜立了片刻,寻了个面善的官吏打听,穿过中堂,照着后衙走来。 尚未及后衙,行至当中一处空旷的院子,瞥见刘延年与一高瘦、年龄大约四十上下的绯袍官员立在一处。在二人身侧,还尾随了三四官员。 那名高瘦官员既着绯袍,必是三品以上大员。 刑部三品以上大员唯有两位侍郎与尚书。 也不知此人是不是何维忠? 许熙宜没急着去后衙,而是立在廊庑角落注视那边的动静,只听见刘延年连连跟对方道喜,“中年得子是大喜之兆,回头府上摆宴,何大人可定要给下官送个帖子。” “客气客气,摆三日流水宴,叫你们吃个够。” 认定此人是何维忠,许熙宜抬脚,大步朝他走来。 这并非许熙宜程,你父亲的案子涉及几条人命,本官还要细细地过问,确认无错了,再转交大理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