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陷在椅子的软垫中,笑着道:“明丰眉怎么同你说的?” “她说明大夫说,”于帛鸣低声道,“若谨慎保养,能好个八九成……”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头儿,我们还想看你开弓,看你演武。” 这一群年纪轻轻的夜不收,对待梁稼有种近乎雏鸟对亲鸟的依赖。 明明早就长得比梁稼高大,能独当一面,却仍不免频频回头,望向遥远的。 那里站着一个沉默寡言又无坚不摧的男人,授他们武艺战术,在黑夜的刀锋上纵马狂奔…… 一十五年。 如今,他病了,伤了,瘦得好像仅剩一把骨头,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一瞬之间,于帛鸣眼泪汪汪。 “行了,要哭出门左转找明丰眉,”梁稼嫌他丢人,扶额道,“好个八九成我也是灵州无理 这倒是问对了人,李堰在弘文阁那几个月也没白呆,对六品以上各类官员的职权烂熟于心,此刻不费什么功夫就解释清楚这左武卫翊府中郎将到底是何方神圣。 片刻之后,梁稼点点头,仿佛听起来宿卫宫廷,巡查禁中,也不大需要什么文书工作…… “非也,”李堰笑眯眯道,“巡防宫禁,每月逢朔望日,都要上书述职的。” 梁稼顿时沉默下来,于心底十分大不敬地转过一个念头——这宿卫天子的差事……不做也罢! “所以,我教你,总比弘文阁的老先生们教你好一些,”李堰道,“你不是还有夜不收的折子要上给陛下么?” 梁稼无力地弹动了一下。 于上课一事,梁大人历来深恶痛绝。哪怕教书先生从老头换成青春靓丽的小情人,他也是极不乐意的。 只是如今圣旨当头,倒也容不得他乐意不乐意——往后要入长安做官,总不能还像如今一般是个白字先生。 未免有些丢人了! 重伤初愈的梁稼很是唧唧歪歪几日,摸着自己的手腕可怜巴巴长吁短叹,在心中做了充足建设,终于在李堰再也舍不得管教他之前,摸出书本开始认字学习。 然而没坚持两刻钟,他又趴在桌上,瞅着正笔走龙蛇的李堰。 战事落定,进出灵州的信件终于不再受管控。请示杨熹后,李堰正忙着给长安与许州写信报平安。 看着梁稼这副软塌塌的样子,小李大人笔下没停,伸出左手来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爱不释手。 “大胆。” 梁稼有气无力,枕着书晕晕乎乎,“你摸狗呢?” 李堰写完最后一笔,将信拜托隆盛堂的伙计发走,转回身来蹲下,吻在他侧颊上。 “今早不是还信誓旦旦,要好好读书么?” 李堰故意问他,“梁大人,言而无信啊。” “说过么?我不记得了,”梁稼堂而皇之装傻,把书本拍在李堰面前,“不是说好的你教我?怎么倒是扔下我不管了?” 李堰很体贴地接受这等毫无道理的指责——毕竟他近几日除了今日分出些心神写信,就是陪梁稼读书,哪里来的“不管他”。 但此刻较劲这个毫无意义,小李大人将垂头丧气的细细一条人拖着抱起来,再亲一口。 “我的错,现在接着教你。” 梁大人不由得哼哼两声,勉强算是同意了。 其实梁稼的悟性并不差,记性也不赖,在李堰见过的诸多同窗之中算佼佼者,大多时候一点就透,记住就不大会忘。 唯二要命的短板便是识字不多,以及一笔字写得……实在太差。 前者正靠每天读书识句读弥补,后者则略废一点劲—— 李堰看着满篇的鸡爪子字,不禁叹了口气。 情人眼里能出西施,却出不了羲之。 梁稼也知道自己这笔字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于是十分“不耻下问”:“那怎么办,要不你握着我的手写?” 那就更糟糕了一些。 李堰提醒道:“还记得昨天和前天我这么教你写字,咱们俩最后干什么去了么?” 反正是没写字,两只交握的手顺理成章做别的事去了。 “……怪你道心不稳,”梁稼十分熟练地倒打一耙。 “我是个假道士,还没修到那个红颜白骨的境地,”李堰看着他,一双眼睛黑沉似渊,却又用笑遮住了一瞬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的侵略意图。 “所以,梁兄,好好习字。别勾我了。” 他似乎掩藏得极好,只可惜对面是梁稼。 灵州的夜不收头领,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错过这样一丝神色变化。 “安流,看着我。” 梁稼撑着他的肩慢慢站起身,靠坐在桌边,一手勾起了李堰的下颌。 也似乎根本不给他走神的机会。 黑金二色相对,梁稼闪了闪眼睫,恍然发觉自己自阴山回来这些时日,又晕又瞎,身体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儿,神智却远远落在后面,有什么事略一思忖就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