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也不缺他一个,懒得同他分辨,在灵州将他处理掉,又太显眼。” 早在灵州兵祸前,孙狗儿便与线人断了联系。正因如此,谁也没把他当作一个需要交代的目标。但孙狗儿本人心思重,从没忘记自己同那些被捉走的奸细一样,拿过要杀头的钱。 这人胆子该大的时候小,该小的时候反而又大了起来。见着一个又一个人在黑夜中消失不见,他生怕下一个没了声息的便是自己,越想越怕,这才铤而走险,哆嗦着绑了一个少年,妄图以此为要挟。 至于要挟什么,他起初也没想清,后来不只是哪根儿弦终于搭对了,才发觉自己换个人质,或许就能彻底逃出升天。 而李堰也是对的。 以王建水的体格子,自然扛不住那木匠下死手,兴许就得血溅当场,魂魄归西。夜不收倒是能处理掉孙狗儿,但于帛鸣当时实在不知这木匠是什么由来,还以为能牵扯出更多没查到的消息,方才犹豫着,想留他一命到牢中审问。 李堰的伤,则正是在夜不收犹豫的节骨眼上,他动手去夺木匠手中的锯子,方才留下的。 “不过那孙狗儿也没捞着好。” 于帛鸣小心翼翼觑着梁稼的神色,交代道:“他右肋断了三根肋骨,是嫂……李大人摔出来的,到现在还没接上。” 梁稼假装没听见那将出口未出口的“嫂子”,沉着脸吩咐他留人收尾,替自己主持几日局面。 于帛鸣顿时大惊,问道:“头儿,您也伤了?!” “老毛病而已,”梁稼摇摇头,又突然想道,“你们李大人,是不知道夜不收还有人在河岸?” 于帛鸣一愣,面上空白:“我……您……他,也许不知道?收网之前,我们也未有交涉。” “所以,夜不收那日并未收队走人?” 李堰问道:“梁兄还留了后手?” 梁稼叹息一声,点点头道:“这是夜不收一贯的规矩,要留人扫尾。还有,空手夺白刃也不是这么干的……这事也怪我。” “若早点和你讲过我们办差的章程,你大可以拖住时间,等于帛鸣赶到,叫他去替那孩子。” “当时已是拖不住的情形,否则我也不会冒险。何况,我是血肉做的,难道于帛鸣便不是?” 李堰看着梁稼郁卒的面孔,轻轻问道。 “他是夜不收的旅帅,要是能被个木匠伤着,也别在我手下呆着,趁早赘到明丰眉那儿去得了!” 梁稼摁着额角,方才说了那许多话,心口又不免难受起来。 他眉间轻皱一瞬,面上却不显,反倒是点着李堰的伤处,问他道:“别说于帛鸣了,你还疼不疼?” 李堰摇摇头,左掌贴上了梁稼的胸口,轻轻按着,随即揉起来。 “你方才又皱眉了。” “我不总皱眉么?” 温热的手掌贴上心口,能舒服不少。梁稼一时失了反抗的想法,反倒是喘了一声,硬熬过突如其来的心悸。 “不一样,”李堰道,“你身上难受时,皱眉很轻,眼睛是暗的。” “心脉又不舒服了?” 梁稼自己都说不出自己皱眉时还能有个子丑寅卯的变化,一时之间讷讷。而心口的痛感却做不了假,他浑身一松,抿着唇。 “是有点,被明叔扎过之后就这样儿,我习惯了……” “有一点么?” 李堰面色淡淡,一双墨瞳深深若渊。梁稼与之猝不及防对上,近乎感到灵魂要一瞬被吸走。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小小油纸包,正躺在李堰的掌心中。 “这是我昨夜替你更衣时,自你衣襟中摸出来的。旁边还有一叠膏药,我剪给你的,一张都没少。” 李堰静静看着他,颈上青筋微突,似在忍耐着极大的悲伤。 “梁兄,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胸前那只手继续按揉着,明明缓解了不适,梁稼却感到,好像自己的一颗心,正被李堰握在手中轻轻捏着。 李堰不掉眼泪,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哄。梁稼只能凑上前去,妄图再以亲吻化解情人的不满。 而李堰抵住他的胸膛,嘴角弯弯一刻又垂下,好似笑了,弧度却冷冽不像一个笑容。 “梁兄,这不是玩笑。不是你今日亲我一口,便能躲过去的。” 他贴向梁稼耳侧,轻轻道。 “你……” 心跳得更快,梁稼甚少见李堰如此情态,怀中惴惴而后背寒毛倒数,竟不知是不安,还是莫名其妙的激动,仿佛立于悬崖边即将坠落。 而悬崖下,站着他的爱人。 梁稼缓过呼吸,扳过李堰的脸。年轻人面上沉静,只扇了扇浓黑的羽睫,抬起眼来,黑金二色相对。 他沉默着,捏了捏手中的药包。 梁稼气息一窒,心也随着药粒摇晃,多亏了李堰尚按着的手,才没自胸膛之中滚落出来。 他喉间一动,咬着舌尖反问道。 “那么,李大人给个示下,要我该如何做呢?” 作者有话说: 小李是一款很会挑时间算账的,梁哥的贤惠老公。 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他没有选择在梁哥愤怒忧伤的时候反过来以服药的事来问他。因为这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好时机,到最后大概会变成权责对冲,谁也没反省) 梁哥的身心已经很不健康了,恋爱关系务必要健康啊! 残念 “梁兄,定神,你心跳得好快。难受么?” 梁稼摇摇头,执拗看向他,问道:“你要我如何做,才能不生我的气了?” “我不想同你再……” “遵医嘱,至少好生养上一个月。行么?” 李堰面色清似河冰,叹声一句,要扶梁稼躺下:“还魂我收走,你从此一丝一毫不许再碰。于帛鸣既然来报无甚要事,就先休息吧。我去……” 他深吸一口气,静静道:“我去给你煎药,明叔嘱咐过,一日三服。” 梁稼破天荒地老实下来,乖乖躺好,却伸手扯住李堰衣袖,仰头看着他。 “有进步,这次倒是同我说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你昨夜走,也不光是为了我说的重话而气恼吧,”他缓缓问道,“你早想问我还魂的事了,却生生忍到现在,为什么?” 李堰浑身一僵,匆忙移开眼睛,只觉得自己被梁稼照透了,如日光下的冰,一切无所遁形。 “是,我当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头脑里一片白,张嘴就想问你还魂的事。” “当时却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你刚醒,心脉才稳下来。若是再起争执,我怕你怒极攻心再出差错。” 他复落座,望着梁稼无甚血色的嘴唇。 “药都吃下去了,木已成舟,我那时同你争吵,除了惹你心烦生气,还有什么其他的用?索性换个时候,等你好一些了,愿意同我说话了,不想着赶我走了,再问你。” “所以……” 李堰气息沉沉,闭眼平静一瞬,然后问道:“为什么又服还魂了?” “算了,梁兄不必解释了……我能猜到。” 他转瞬又变了心思,自言自语着。 梁稼却怎么看他怎么不像不气了,但自己哄人的招数实在乏善可陈,又恐放着不管再惹起昨夜令人气堵的冷战,只好问道。 “当真不生我气么?我看不像。” “……是还有一点,但我自己能处理,梁兄只管养病就好。你康健了,我自然高兴。” 李堰拨了拨他额前堆着的卷发,轻声道:“没同你生分,也不用你哄我。” “我怎么知道你没同我生分?” 梁稼眨眨眼,道:“你总得证明一下,要不我心中不安。” 李堰歪了歪头,长发自鬓边垂落一缕,晃晃惹人心痒。 “过来嘛,亲我一口,就行了” 梁稼伸手招招。 “梁兄,你耍赖,不能这样。” 李堰伸手将鬓发挽在耳后,嘴上嘟囔着看似不太情愿,却很诚实地半跪在床塌边,轻轻吻上了梁稼的颌角。 “梁稼,你什么时候许我一辈子?” 梁稼的呼吸颤了颤,揽过李堰完好的左肩,就此吻了上去。 他没有丝毫亲吻调情的经验,只能吸吮着李堰的嘴唇,心跳得越来越快,耳畔依稀传来一声教导。 “梁兄,呼吸,张嘴,别咬着牙关。” 他愣愣听从,急促呼吸着,却一瞬之间被闯入了柔软的领地——无坚不摧的校尉大人,从头到脚,大概也只有唇舌是一向柔软的。 熟悉而轻微的窒息感再次笼罩了梁稼,他却舍不得分开,只能在呼吸的间隙满面湿红质问起来。 “你从哪里……唔……学来的这些?” “袁师给的书,”李堰轻轻喘息着,“我详细翻过。” 他点上梁稼的下唇,那片闪着水光蒙着血色的软肉正轻轻颤着。心中骤然一热,李堰有些慌张地松开了手,直起身来,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