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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页(第1页)

果不其然,所有人,除了他,甭管远近,都悄悄用眼角瞟着梁稼与李堰。  都胆子大是吧?  于帛鸣恨恨想,那也不差我一个了!  李堰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成了这群夜不收的侦察对象。他今日拿战马当骡子用,叫安乐背来了一个大箱子,此刻正忙着从中掏出东西来。  今岁暖冬,黄河尚未冻结,还有涓涓细流在半废弃的艾山渠中流淌。梁稼画的地图合乎比例,粗略算下来,这条渠拢共七十多里长,两岸共分出十一个田口,供养着整个回乐的田地。从汉代至如今,历代开边屯田,艾山渠的灌区越扩越大,田口与渠间的枕铁不知道在哪里,李堰索性也不去找。  他将六只木身铁脚的鸭子并三套物件摆出来,直起身召唤不远处的夜不收。这些人大多二十上下,也都粗识得字,看得地图,正是脑子活泛身强体健之时。李堰略一解释,他们便听懂了七七八八。  木鸭子要顺流放下,每到一处卡住不走,就需在地图上做好标记,以后浚渠时得重点关照此处。梁稼点出十二个人,两人编组拿一份图一只木鸭,每组隔二十里,同时开工。  围在此地的人霎时少了一小半,剩下的人也在李堰面前安分听讲,梁稼瞬间觉得轻快不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群不省心的玩意儿,没得背地里又编排他什么。  只是他懒得管。  何况他与李堰之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捕风捉影之事也没必要管……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似的。  剩下的物件是三套测平器,分水平仪、干尺和望尺。李堰指挥一个夜不收去河口给水平仪加水扶稳,自己则在一里开外站定。而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来,回头问道:“除了梁兄,还有谁的眼神好使的?”  怎么就叫上梁兄了?!  于帛鸣瞠目结舌,眼睛滴溜溜打转,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蒙期生怕这没城府的露馅,忙搡了他一把。  小于旅帅控制住自己的神情,恭敬道:“李大人,我们做夜不收的没有眼神不好的,都能在夜里看清东西。”  “您有什么吩咐?”  李堰松了一口气:“那便好,我眼神不好,一般做不来读标尺卡顶这个活,还得多多辛苦各位。”  “李大人客气了……,”于帛鸣十分僵硬,连点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不辛苦”。  李堰看着这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晚上他被梁稼训得头埋进胸口,缩着脖子,形似某种心虚的水禽。  他想笑,又深觉不该,只轻揉一下抽动的嘴角,十分破坏那副神仙下凡的面容。  “来吧,我教诸位如何用。”  作者有话说:  于帛鸣:从任何角度来看,李堰都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梁稼的全体下属正在加急研究此人。  梁稼: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李堰:你们校尉邀请我一起洗澡。  所有人:……  一伙人进入打灰正剧中。  梦魇  梁稼自去水平仪那处等着,直到上下浮动的三个木标平静地悬于水面上,尖端排成一条直线,他才略微躬下身子,顺着看去。  套在干尺上的照板上白下黑,二色的分界线便是方才所讲之“照线”。此时照线远高于梁稼的水平视线,他做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李堰便推着照板,一点一点向下挪动,直到梁稼喊停。  照线停留在一个刻度处——七寸半。  那么从梁稼所在之地到他所在之地,一里之间,高差为七寸半。  操作测平器并不难,无非就是手上稳当,眼神好。梁稼又叫来于帛鸣和赵扬,让他们演示一遍给李堰查验,无误之后,才将剩下的夜不收分了三组。  他与李堰各带一组,于帛鸣带一组。除却一里一记之外,各个田口处也得逐个测量。  因着李堰骑术不精,他这一组被留在了河口,不用赶路。梁稼和于帛鸣则带人去了对岸,一头一尾分别开始,向中间合拢。  眼见着梁稼离去,这群夜不收终于松了口气,一个个如游鱼入水,精神抖擞。  李堰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叹气,深觉好笑,便悄悄问替他扶尺的蒙期。  “梁校尉挺好相处,你们怎么这么怕他?”  梁校尉,好相处?!  蒙期心道,这六个字是以什么奇妙的组合搭配在一起,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他一脸纠结,面色涨得通红。半晌,才慢慢回话:“李大人……倒也不是怕,只是我们校尉……”  他猛得又想起梁稼的那句话——说话都注意,李堰心思细,别叫他多想。  什么多想,多想什么?  李堰一边读着干尺上的刻度,一边问:“只是什么?”  蒙期闹不明白自家校尉和这长安来的李大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以他之见,李堰这出身名门的公子哥,能在灵州囫囵个活过一个月,都算是梁稼慈悲心肠。  哪成想这都一个多月过去,李大人不仅每日同进同出间,仍然活蹦乱跳……还言必称梁兄。二十出头的年纪,倒是先于军中那么些校尉裨将,同梁稼称兄道弟了。  总之不管是何等关系,反正关系不错……很不错。  蒙期扶杆而起,同李堰一道向下一个标点走去,压低声音:“我们校尉他最近可能。”  他换了一种委婉的猜测:“有点中邪了。”  中邪了,梁稼?  李堰皱眉:“何以见得?”  “校尉的脾气……不算好,”蒙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犹豫问道,“您叫他梁兄,是……”  “是他让的,”李堰大大方方解释,“我原本叫他名字,他不乐意听,说我没大没小。”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这可不妥大了。  灵州任谁不知道梁稼对长安官宦,向来是瞧不上又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蒙期细细琢磨着如今自家老大亲近的态度,竟诡异地品出一点纵容来——此念既出,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浑身猛得抖了一下。  李堰连忙扶稳干尺,吹哨叫那边的人重新瞄准。读完数,又顺带关心了一下僵硬的蒙期。  “怎么了?”  “没怎么……李大人恕罪。”  蒙期连忙摇头,随后端正地扶着干尺,嘴闭得像河蚌,再不吐出一个字来。  见他突然噤声,李堰颇有些不解。  只不过他在外人面前素来话不多,一击不中,也不再逼问,只专心勘测去了。  ——————  艾山渠长七十多里。这路程就算是平地,骑马从头奔到尾,也要不短的时间。更何况河渠岸边弯弯绕绕,免不了登高爬低。夜不收虽是边军中的精锐,如此一番折腾下来也免不了眼花手抖,速度就一再慢了下来。  直到第二日中午,各位东倒西歪的夜不收才齐聚回乐大营,交出了笔记。梁稼的书法虽然着实不敢恭维,但画图标点却是一把好手,连带着他教出来的于帛鸣等人,也都不赖。  李堰收了图一一谢过,又掏出一个锦袋掂了掂,散了些碎银子与众人。  各位夜不收自然没想到如此不搏命的活计还有赏钱拿,顿时喜上眉梢,却犹豫地看向梁稼。  梁稼早知道李堰有这个打算——这本也不算多赏,冬训比武的赢家有赏钱拿。这群小子既然缺了训来此帮忙,虽不知方道虎有无额外津贴,却多少也应该意思意思才像话。  这钱由李堰出最合适,一来他出身大族,不缺钱。二来在灵州,总得自己围些人才好办事。  李堰那时却不解此用心良苦,偏偏还问道:“不是有你吗?”  梁稼默不作声,腹诽着。  万一没我了呢?我死了,河你也不修了?  不过他怕被李堰真上手捂了嘴,想一想还是很识时务,将这话咽了回去。  终于他一点头,夜不收们便将银钱接在手中。一个两个也不困了,围在李堰身边李大人长李大人短,分毫没有这几日生疏畏惧的样子了。  梁稼被这群人聒噪得烦闷,额角的青筋绷紧了一跳一跳,抻得人头疼。他叩两声桌面,声音轻得李堰几乎没听见,四周叽叽喳喳的夜不收却骤然安静下来,垂手等待吩咐。  只见梁校尉裹一件瞧不出颜色的外披,正窝在椅子里,一手撑着额头,瞧不清神色。  “都散了,待命去吧。”  众人诺诺而退,营房里霎时空旷无比,梁稼却垂着头,仍窝在原地动也不动。  像是睡着了。  李堰忙去牵他垂下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像握着一团炭火。再去触他脖颈,烧热一片——怎么看怎么像凉热乱。  梁稼仿佛是被定住了,直到李堰又要去探他的脉,才僵硬着挥开了手臂。  “怎么了?”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眨一眨,终于将目光聚起来,看清了李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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