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透……边军都是苦命人。您与我都是外人,本也不该好奇这些事儿。” 李堰却没再应声。 他抬头看向院外的那棵树,枯黄叶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即将随着下一阵卷过的风一同归于尘埃。干细的枝头上,落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鸟。它跳了两下展翅飞走,那小小的影子划过李堰的脸颊。 树叶摇摇晃晃,被风卷进了院子里,落在模糊不清的莲花纹地砖上,连一丝响动也发不出。董其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墙角边只有几捧枯枝落叶。 榆树到了秋日就该落叶,鸟儿却要飞走避寒了。 在贵人眼中,这原都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我好奇什么呢?” 李堰喃喃自语:“他说,我修我的河,他戍他的边。我们不会再见了。” 但,天行有常,诸事却无常。 很多话是不好说太满的,亦或是惯于与人恩断义绝的梁校尉从来都比较倒霉。 没过几日,李堰从隆盛堂出来,便看到“不会再见”的梁稼靠在柱子上。见到他,肩背发力将自己从柱子上顶起来,还是浑身没骨头的站姿。 他板着一张脸,抬起下巴。日光精细地雕琢着他的面庞,在脸颊一侧投下浅淡的阴影,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秋日垂死的蝴蝶。 他眨了眨眼,然后说。 “李主事,走吧,方大人要见你。” 李堰实在没想到会在此遇见梁稼。 方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找我?那约莫着是为了保静县遇袭的事儿? 但他也没多问,只点点头:“好啊。” “还得劳烦你带我一程。” 他看着梁稼身边那匹腻腻歪歪的黑马,很自来熟地上手要摸:“我没骑马。” 哑巴虽然不爱叫,脾气却不好,此刻见一个陌生人冒冒失失凑上来,便要张嘴去咬以振军马威严。 梁稼一把拉住哑巴的口嚼子,在它额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我在家没喂你么,出门咬人?是不是欠收拾?” 低头训完马,他又抬头训人。 “……你这什么毛病,出门不骑马?到处走着去?” 李堰绞着袖子咬住嘴唇,人高马大站在那里颇有几分可怜的意思。 “安乐,就那匹马,还在闹脾气,我没哄好呢,得再谈谈心。” 梁稼:……? 寻常人敢在他面前摆出这么一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早就被他抽得亲娘都不认识了。但李堰长了一张能去庙里扮观音的脸,此刻竟真勾出梁稼一点儿仅剩的怜香惜玉情。 归根到底,这小子没去方道虎那告他一状,也不曾冒犯过他。 况且,他想着。 这个颍川李家的李堰,没准儿还真是长安众人之间的一朵奇葩——毕竟哪家勋贵子弟驯马靠谈心靠哄的?! “行了你,”他扶额,“……赶明儿你找人换匹马去吧,没阉过的公马就这个脾气。你哄了也是白哄。” “可我不想换,我对它还挺有感情的。” 梁稼心道你才认识它几日,就起了个名字,有个球的感情! 但漂亮孩子年纪小又有点愣,还是顺着哄一哄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李大人,李主事,别磨蹭了!你舍不得,改天我找个人帮你训好了成不成?” 他翻身上马,一伸手:“你坐我后头,别搂我腰啊,拉着腰带,会不会?” “为什么不让?”李堰刨根问底,“是有伤吗?” 梁稼拉他上来:“有个屁伤,别瞎猜。” 嗯,看来的确有伤。李堰想。 “那是因为什么不让?” 梁稼实在被他磨磨唧唧烦得够呛,猛得拧过身来瞪着他:“哪儿他娘……他天老爷的那么多为什么?” 他咽回去一骨碌脏话:“你能不能学学哑巴,闭上嘴不出声!” 然后又急忙跟了一句:“不许问哑巴是谁!” “哦。” 李堰应了一声,彻底缩在身后不说话了。 他本是来隆盛堂复诊的——刚来灵州时水土不服发了高烧,是明大夫扎钢针下猛药给他治好的。 堂屋里,伙计正在通风处煮曼陀罗花。那味道顺着鼻腔一路直冲脑门,要把人囫囵个腻死算完。但夺命花香被风吹散稀释后,竟是梁稼身上幽微的草木甜香。 李堰坐在他身后,轻轻凑近闻了闻,味道比那天夜里更重了。 他今日肯定又吃了药。 据伙计说,曼陀罗的汁液和进其他药材里,能做出一种名叫“还魂”,效果极好的止疼药,整个灵州只有隆盛堂一家医馆能配。寻常人取来应急,都需要隆盛堂老板明树的亲笔。 只有梁稼例外,随要随取。 还魂药性异常刚猛,常吃有伤心肺。明大夫时常唠叨此事,梁稼却只当没听见。 在还魂的幽香中,那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身上大伤十七处,小伤不计其数……你是问哪一处严重么?” 那些所谓的“旧伤”,至今疼到要他把旁人用来救急的猛药随便吃? 李堰紧揪着梁稼的衣带,太过用力之下指尖失了血色。他搓了搓有些麻痹的指尖,默默垂下了眼睛。 哑巴刚走了一阵,梁稼就觉得不自在。以他的学识水平自然不知道这叫“如芒在背”,只知道后背明明是李堰温暖的胸膛,却一阵一阵发凉发颤。 李堰没有冒犯到他,规规矩矩拽着一节衣带学习哑巴。只是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在梁稼裸露的后颈上,闹得人汗毛直立。 他极其别扭地向前挪了挪。 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那么秀气可人的一张脸,咋配上个这么壮的身子! 他一路不自在到了州府。远远看见迎上来的长史,便一蹬马鞍飞一样下来,快步进了堂屋。 李堰紧随其后,行过礼抬头,就见灵州刺史方道虎一脸凝重地端坐在上。 晦暗的日光洒在脸上,人如其名,像只须发飞张的猛虎。 “小李主事,”他沉沉开口,“保静县的事,我都听说了。梁稼冒犯朝廷命官,这抵赖不得。但你擅登恶梅岭,也是犯了军规。如此一来,我就不罚你们挨军棍了,只各自交一个月的俸禄充灵州军需,可也不可?” 李堰明白,方道虎自然不可能因此事对梁稼如何,好在他本就没因此怪过梁稼。 如此处置,就当是用一个月的俸禄,卖方道虎一个面子了。 他作了个揖:“谢大人开恩。” 梁稼仍是懒散地站着,敷衍行礼,却没说话。 不像是对待主官,倒像是对冤家。 但李堰却没空好奇他二人的恩怨,接着上前一步。 “下官还有一事,正好要向大人禀报。” 他正色道:“此去保静县,我遍翻县衙中的所有古地图和县志,其上标记模糊,实在不能作为修整灌渠的参考。我出发前问过州府的守当,保静已经是灵州五县中资料最详实的一个了。” “下官明白,军图本不该外借。但其他地图实在不堪用,还请大人宽容一二,叫我看看军图……” 这傻小子要借军图?! 梁稼心中震动,不由得上前半步。 他倒没再想过李堰是徐飞策搜罗来的什么汉人奸细——那畜生必没那个本事鼓动一个前程大好的世家子叛国。 只是开口就要借军图,确实怎么听怎么像徐飞策的手笔。 他刚想替李堰圆一圆,却被方道虎打断了。 “李主事,灵州的军图出过大事。曾有个人背下军图,投了敕戎人。灵州上下没有误会您的意思,但前事太惨烈,我们不能不防。” “只不过,也确实不能因为此事耽误修渠……” 方道虎陷入了沉思,一双虎目微眯,环视着四周。然后,他看到在旁边装哑巴的梁稼,一二来去心中隐约有了些计较。 军图是不能外借,但校尉却可以。 他扯动脸上的肌肉,渐渐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看得梁稼心惊肉跳。 方道虎此人素来喜欢板着脸,但凡笑了,就是有难事要下属去做了。 果然—— “这样吧,我把梁校尉借给你用。他做了十四年夜不收,对灵州内外十分熟悉,知道军图上什么内容能告诉你,什么不能。他给你画一幅图,冬日再陪你下到四县去勘察河道。” “若是遇到拦路的刁民,有他在倒比带着护卫更安全些,如何?” 修渠为重,李堰自然是愿意的。 但另有人十分不愿意。 “不行!” 梁稼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方道虎案前:“我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冬季正是敕戎人大举南下的时候……” “梁校尉,”李堰沉声打断他,“您不想和我修河去,也找个好借口。” “冬日里敕戎草原被大雪覆盖,各部落都在山窝子的草场过冬,哪来的闲心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