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停机坪上,直升机旋翼还没有完全停稳,叶司令已经弯腰从舱门里出来了。他踩上停机坪的水泥地面时脚下顿了一下,身后的几个人紧跟着跳下来,一行人快步朝停在边缘的那几辆深色吉普车走过去。车门被随行人员拉开,叶司令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之后车队就启动了,驶出停机坪的出口汇入了通往市区的主路。
这段路不算长,正常开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但今天是周末,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一截。车队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开在中间的那辆吉普车里坐着叶司令,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车开到一段高架桥下桥匝道附近的时候,前面忽然挤进来一辆红色的跑车,车身低矮,排气管的声音被改装过,在车流里发出一阵阵闷响。跑车从左侧车道斜插进来之后没有继续加速拉开,反而压在了吉普车前方,速度忽快忽慢,一会儿往左偏一点,一会儿往右偏一点,把后面的车堵得没有办法正常通行。
吉普车的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短促而低沉,是那种公车执行任务时提醒前车让道的节奏。跑车没有反应。司机又按了两下,比刚才长了一点。
跑车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朝后面比划了一个中指,然后往旁边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跑车后座的位置也摇下来一条缝,有个染着黄毛的脑袋探出来半个,朝后面做了个鬼脸,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声音被风扯散了但还是能听出那种故意挑衅的腔调。
叶司令坐在后座上,目光透过前挡玻璃看着那辆在前面左右晃动的红色跑车,脸上的线条慢慢沉了下来。他刚才在飞机上一直在想陈鹤被撞的事情,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又一遍——那辆车、那个时间点、那条路线上的人流分布、陈鹤最近接触过的人、最近被翻出来的旧案里可能牵扯到的人。
他刚才下达的那些命令已经在各个层级里往下落了,但结果还没有回来。而现在前面这辆跑车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样子,和刚才那个黄毛探出脑袋怪叫的画面叠在一起,让他脑子里那根弦忽然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他拿起车上的通讯器,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坐在前座的司机和副驾上的随行人员都听得清清楚楚:“前面那辆车,拦下来。查清楚是什么人。”
副驾上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立刻转向前方,朝司机点了一下头。司机是特种兵出身,在部队里开了十几年车,听到指令之后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油门踩下去,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右侧车道快速切出去,在跑车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超过了它的车头。司机紧接着往左一打方向,吉普车的车尾朝跑车的前方别过去,速度压下来,两辆车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不到半米,跑车被迫踩了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头歪了一下停在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跑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踹开,那个黄毛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根从车窗里抽出来的棒球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怪叫变成了怒气冲冲的质问。
他往前迈了两步,手里的棒球棍抬起来朝吉普车的方向指了一下,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吉普车的后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一个黑色的枪口从缝隙里露出来,稳稳地对着他的方向。
黄毛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手里的棒球棍还举在半空,嘴巴还维持着刚才要喊什么的形状,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一样定在了那里。
吉普车的车门从另一侧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人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走到黄毛面前。他没有掏武器,只是伸手把那根举在半空的棒球棍从黄毛手里拿了下来,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侧身指了指路边:“车靠边,人上车。查清楚再说。”
黄毛的嘴巴终于合上了,又张开,声音比刚才小了好几度:“不是……大佬,我冤枉啊,我就是个车手,我刚才就是……闹着玩的……”
叶司令坐在车里没有下来,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个被便装人员带上另一辆车的黄毛,拿起通讯器又说了一句:“送去国安局,先关起来。车查清楚。”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确认,他把通讯器放回去,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段还在拥堵的路面,脸上的表情没有松下来。
后来查清楚,那个黄毛确实就是个喜欢在路上飙车的人,今天正好心情不好,在路上别了好几辆车,遇上叶司令的车队算是撞到了铁板上。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车队重新启动,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医院所在的街道,在急诊楼前的空地上停稳。叶司令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周青已经站在楼门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如释重负之间。叶司令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脚步没有停,直接往连廊的方向走。这一次守在连廊入口的那两个人看到他之后没有拦,侧身让开了通道。
叶司令走进病房的时候,陈鹤正靠在床头,肋骨上的固定带还绑着,右胳膊贴着身子没有动,左手搁在床沿上。他看到叶司令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在这种场合下不太合时宜的松散:“抱歉,不方便敬礼了。你来干什么?”
叶司令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躺好。”
陈鹤笑了一下,把身体往枕头里靠了靠,没有再说什么。
病房另一侧,陈博和陶虹站在那里,看着陈鹤跟叶司令说话时那个表情——不是平时在家跟他们说话时的那种随意和放松,也不是对上级的那种生硬的毕恭毕敬,而是一种介于敬畏和亲近之间的东西,像是面对着一个自己打心底里服气但也敢跟他顶两句嘴的人。
陈博看了陶虹一眼,陶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差不多: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陈鹤对谁露出这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