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英低着头,反复搓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一枚朴素无华的结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她就一直搓着那里,直到那块皮肤泛红肿胀。 过了一会,周美英终于问了她想问的:“你现在学习情况怎样?高中学习压力应该很大吧?” 陈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江臣盛反应过来,暗自抬手在他背后抚摸安慰。 陈寅回答:“妈,我大学毕业已经一年了。” 僵硬的笑容转移到了周美英的脸上。 王叔端着飘香的饭菜,及时从厨房走出:“不聊了,先洗手吃饭吧。” 饭桌是折叠桌,吃饭时才拿出来展开,不用时候就折回去放在厨房里。桌子太小,根本坐不下,周美英强烈要求两人一定在桌前坐下,她自己挑了一些菜放在给孩子们的饭碗里,然后吩咐他们回卧室去吃。 吃饭时,女人不停地招呼他们吃菜,自己却几乎不动筷子,只偶尔夹一筷子咸菜。老陈闷头扒饭,饭桌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不开的窗下 卧室里突然传来饭碗打翻在地、陶瓷碎裂的动静。周美英先丈夫一步站起身来,紧张地冲进卧室,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女人的呵斥和小孩尖锐的哭闹声。 王叔熟视无睹地做在餐桌面前夹着菜吃。 就在这吵闹的背景音里,王叔吞咽下一大口菜后,抬起浑浊的眼看向陈寅:“等会是在家里住下还是?” “我们订了酒店。”陈寅说,“就在附近。” 王叔显著地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忙不迭道:“好,好,住外面方便。家里太小了,也住不下。”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么多年了。” 在场的都听懂了。这么多年了,之前不找,现在突然找过来,打扰所有人的安宁。 王叔的话自然代表着就是周美英的意思。这是她自己身为母亲说不出口,让自己的丈夫代为说出口的逐客令。 江臣盛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陈寅的手背。陈寅没看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往嘴里又塞了一口饭。 等周美英哄完孩子、收拾好碎片、从厨房擦着手回来时,陈寅和江臣盛已经吃完饭,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陈寅望着自己母亲说:“妈,我们走了。” 周美英愣了一下。 “这么快?”然后她的视线扫过了自己丈夫,两人视线交错了一会,待再回过神,自己的大儿子已经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门。 周美英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可她望向陈寅的视线,被另一个高的像一堵墙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她探出头想看,那个背影就想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往她看的方向一站,继续挡住。 陈寅的这个朋友长得也太高大了。 她皱着眉头想。 江臣盛跟在陈寅身后出门,两人走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不知是坏掉了,还是过于灵敏,随着两人的脚步声疯狂地亮了又灭。 陈寅走得很快,像是急着想要远离什么。 两人行至拐角处,快要下楼梯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呐喊。 “小寅!” 陈寅停住。 他转过身。女人追到楼梯口,一只手扶着墙,喘着气。她借着走廊骤然亮起的灯光看着陈寅,神情有些慌乱。 “那个,”周美英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朝他走近半步,“能不能……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我平时不会打扰你,就是,看个朋友圈,了解一下你的近况就好。” 她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陈寅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仰头看着她。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瘦削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歪歪斜斜的影子,印在斑驳的水泥墙上。 “我不用朋友圈。”陈寅听见自己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声控灯灭了,周美英的表情变化被淹没在走廊的黑暗中。 “这,这样啊,那算了吧。”她哆哆嗦嗦的说。 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她的啜泣声突兀地响起。 周美英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她哭的毫无预兆,但是哭声听起来却愈来愈伤心欲绝。 “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你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寅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感到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他和周美英的重逢怎么会如此超乎意料,处处都透露古怪,和虚伪? “妈,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怎么会跟我说对不起?”陈寅问。 此刻他的语气严肃,和在407内体贴温柔的他竟全然不一样。 声控灯又突然亮起,而这一次,亮起的时间异常的长,在整个长廊被刺眼白光骤然照亮的时候,也照亮了周美英虽皱着五官、看似痛苦、却一滴眼泪都没有的脸庞。 这就对了。 陈寅终于看清了。他勾起了一抹笑容,语气也顺滑的恢复回刚才温柔的大儿子的腔调:“妈,刚才骗你的,我加您联系方式。以后我们可以常联系。” 他走上楼梯,忽视了江臣盛担忧的眼神,走近母亲,掏出手机开始加联系方式。 这时,陈寅好似无意的问起周美英:“妈,407房对外的窗户是在哪一间?站在楼下,我能看到你的窗户吗?” 周美英有点高兴加到了陈寅的微信,她捧着手机乐呵呵地回答:“有啊,有一扇窗户是对着外面的,但是因为有老鼠会爬窗进来,那个窗户早就封死了。” 陈寅的笑容淡了下去。 江臣盛却在此时突然出声,破坏了母子两人的氛围,他似乎感到非常不愉快,对着周美英开始发难:“您好,您为什么一直忽视陈寅的情绪,他现在很难过。你看不出来吗?” 周美英抬起眼睑,脸色不好看:“我还一直没问。” 然后她的脸转向陈寅:“这个人,到底是谁?” 陈寅不自在地笑笑,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加上了,那我们先走了,妈,以后我再来看您。” “哦,好。”周美英下意识的应下。然后站在原地,看着陈寅伸手牵住这个男人的衣角,拽着就下楼去了。 声控灯再次熄灭,周美英在黑暗中,阴毒地剜了一眼那个高个男人的背影。 叫江臣盛是吧。 她翻了白眼,回屋去了。 “你妈,很会演戏。” 江臣盛憋着火,说话不由的直来直去。但是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对,于是立马道歉:“对不起。” 陈寅把他拽着往车的方向走,一开始没说话,直到听到这声道歉,他猛然回头,眼里翻涌着失控的怒火:“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跟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陈寅很少很少有这样直白表露情绪的一面。 江臣盛愣在原地,半响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晚上的冷风中,彼此僵持住。 陈寅不想听江臣盛道歉,当然,他现在冲着江臣盛发火,纯粹是在无理取闹,可他也不想跟江臣盛道歉。 他紧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她最后一次离开,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跑到家里的窗户边上,趴在窗沿,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我不敢大声喊她,我只敢就那样站着,一直看着,在心里祈求她能回头。”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陈寅扭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眼前沉寂在黑夜中的一整栋居民楼,安安静静的,没有一扇窗户是对外打开的。 “封死的窗户,这样也很好。我就不会再期待她能像当年的我一样,打开窗户,期盼我回头。” “走吧,江臣盛,我们走吧,我谢谢你带我来见她,但是,现在,我们走吧。” 两人在一种并不愉快的氛围离去,第二天所谓的城市闲逛的计划,自然也是无从谈起。 陈寅回到了原来的城市,正常上班生活,新房子的装修也在继续推进。 看上去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变化只有陈寅自己心里清楚。 这天下班回家,他疲惫地洗漱完毕,刚躺倒在沙发上,一拿起手机,就看到周美英铺天盖地的消息和未接通话。 他脑袋无力地垂了垂,还是回拨了回去。 周美英的电话一拨通,她的怒火便如同野火烧枯草,顺着信号从那头猛窜了过来:“陈寅,你现在居然搞同性恋?!” “恶不恶心啊,怪不得,我说呢,那天你来找我,为什么还带个男人一起来,那男人还处处护在你身边,还敢对我横眉冷对!” “妈,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我一打听就知道了,丢人现眼,恶心东西。” 周美英在电话那头干呕起来。 陈寅惨白着脸,眼神无措的盯着天花板看,耳边是母亲厌恶到止不住的呕吐声。 自从周美英盯上了江臣盛,并被她查出了两人并没有多加掩饰的关系之后,她炮轰般的电话就再也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