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累得双腿发软,何嘉希却只是随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侧脸看向她。 "明天才是重头戏。"他说,"你跟紧我,不要掉队了。" 新人用力点点头。 何嘉希转身走进酒店旋转门,背影挺拔而漂亮,像一只永不会落地的鸟。新人站在夜风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管是谁,赚钱真他妈的不容易啊。 开馆当天,天气很好。 新人一大早就跟着何嘉希到了艺术馆。她手里拎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包,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直播准时开启。 何嘉希站在镜头前,背景里是艺术馆的主体建筑。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但得体的着装,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蓬松整齐,整个人挺拔精神。 "宝宝们,今天带你们云参加本年度最值得期待的艺术馆开馆展。看这里——" 他把镜头转向艺术馆正门前两处长长的条形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长着巨大羽翼的天使雕像。天使微微垂首,手中捧着一只古老的水壶,清澈的水流从壶口倾泻而出,落在下方的水池中,溅起细碎的光斑。 "这是主入口的标志性装置,《汲水的天使》。"何嘉希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水从长着翅膀的天使手中流出,象征艺术是一种被给予的甘露,同时也是一种洗濯。" 他在喷泉前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巨大而安静的天使,才转身走进馆内。 馆内分了好几个区域。何嘉希一路走,一路讲解。当两人来到一个主题名为"天使"的展区,新人注意到,何嘉希的脚步放缓了很多。 这块展区灯光很昏暗。一尊无头的摆渡天使立在入口,沉默地指引着方向。而尽头的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巨人般的天使。它静静伫立,面孔上有一道长长的泪痕,仿佛正在沉睡,又仿佛正在合眼哭泣。 何嘉希深吸了一口气。他伸手,翻转了镜头,把自己的脸和那尊流泪的天使,一起框进了画面里。 "宝宝们,这是整个展区最让我震撼的作品。"他的音量忽然放得很低,"它是向古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的典故致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直播间里的人留足了想象空间。 "伊卡洛斯和他的父亲代达罗斯被囚禁在克里特岛。代达罗斯用蜡和羽毛制作了两对翅膀,让他们可以飞离囚牢。临行前父亲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可是伊卡洛斯被自由和光明诱惑,忘记了警告,越飞越高。最终,太阳融化了蜡,翅膀散落,他坠入大海而死。" 何嘉希说完,镜头下的脸露出了一个漂亮到华丽的绚烂笑容。 "宝宝们,你们觉得这样的死亡足够美丽,足以令世人怀念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嘉希身后,响起了一连串极轻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走进展区的声音,他们很安静,彼此低声细语。 何嘉希一眼认出了人群最前方的人。 陈寅站在展区入口处。 他穿了一身定制合体的西装,简约修身的衬衫上没有任何logo,只在领口处别着一枚雕花胸针。 一群人跟在他身后,有工作人员,有记者,有戴着工作牌的投资方。他走在人群最中央,步伐不快,始终保持从容。 陈寅。 何嘉希的舌尖在口腔里轻轻抵了一下这个名字。 两人的视线,隔着那尊流泪的天使,在空气里遥遥相撞。 陈寅的脚步没有停下。他嘴角微微上扬,穿过人群,径直朝何嘉希走来。 他肩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而笃定,那真是一副美丽自知的姿态。 何嘉希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词—— "seraphisboy。" 每个人都拥有了幸福(终章) 第一批步入展厅的客人,多半是受邀而来的艺术从业者、主理人、文旅记者和自媒体博主。敏锐的职业直觉,让他们意识到这两名外形优越的男子彼此之间无法忽视的暗流涌动。 众人的视线都不动声色地聚拢过来,彼此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而预料中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陈寅微微一笑,率先打破沉默,礼貌地伸出手:"好久不见,何嘉希。" 何嘉希也仰起得体的笑,两人握手,又迅速分开。 "好久不见,陈寅。" 随后,两人友好地并行了一段路。一路上,面对直播间好奇的询问,何嘉希也落落大方地对着镜头介绍:"这位就是本场艺术展的总设计师兼负责人,陈寅。" 他调皮地朝直播间眨眨眼:"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哦。大学的时候,一起度过了一些开心的时光。" 直播间立刻就被这一消息给吸引了过去,纷纷调侃他,同班同学如何获得这样的成就,他怎么混成这样云云,何嘉希看着这些弹幕也不恼怒,跟着老粉丝打趣起来。 见他自顾自玩得挺欢乐,陈寅轻轻地拍拍他的肩。 何嘉希被吓了一跳,肩膀轻微地一抖,他转过脸,睁大眼睛问:"怎么了?" 陈寅看他的这副警惕样子,笑出声,他的视线转向一直跟在身旁抱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的小姑娘:"这位是?" 何嘉希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哦,我的小助理。" 见他没有再介绍的意思,新人原本心头一热的心思顿时凉了下去,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再一次看向那一个陌生但气质清雅的青年,她有些意外他居然会主动提及自己,见他依旧眼中含笑地与自己对视,虽然有些羞涩,新人还是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陈老师您好,我叫肖晓童,叫我小童就好。" "你好,小童。"陈寅温声重复了一遍,朝她点点头,"辛苦了。" 小童看着他发愣。以至于何嘉希已经捧着手机走远了,她也没注意。 陈寅朝她迈近一步,低声说起一些话语:“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对吗?好好的跟他请教学习。” 很好的……老师吗? 何嘉希不再掩饰,避开镜头,瞪了她一眼:"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是大艺术家,你跟他能有共同话题吗?" 新人尴尬地低下头,只能低声道歉。 "呵。"何嘉希冷笑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工作为重,他继续按原定路线逛着展厅。 只是还没走远,他就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是江臣盛。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展厅入口,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嘉希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借一步说话。"江臣盛说。 何嘉希面无表情,随手把直播的手机塞进新人手里。新人懵懵地接过来,还没回过神,两人已一前一后拐远,很快没了踪影。 两人躲过人群,进了展厅侧面一间半掩的杂物室。 屋里堆满乱七八糟的物件,散发着一股霉味,走动间扬起厚重的灰尘。 何嘉希皱着眉跟在江臣盛身后,看着男人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眼眶不知怎的,忽然一热。 他快步冲上去,想从背后抱住他。江臣盛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恰在此时转过身来。 何嘉希扑了个空。 他狼狈地刹住脚步,满眼恨意地抬起头:"你单独把我叫来,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跟我重归于好,难道是为了警告我,别在陈寅的展上乱来?" 见男人不吭声,算是默认,何嘉希的声调陡然拔高八度: "你刚才看见我们两个碰面,很紧张吧?难怪要追上来问话。江臣盛,我怎么不知道,你成了这么一条下贱的舔狗,处处维护陈寅那个冒牌货到这种地步,真是令人作呕。" 江臣盛静静等他把话骂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当然不止。" "?" 江臣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攥在手心。 "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何嘉希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演,继续演你的深情。" "太好笑了,一个游戏人生半辈子的男人,对着自己的旧情人,宣誓对新情人的一往情深。" 他笑得直咳嗽,笑得弯下了腰。 江臣盛转身,从他身旁经过。 "江臣盛,你就是纯恶心我,专门来跟我说这句话的吗?"他厉声呵斥。 见江臣盛置若罔闻,何嘉希满脸通红地抬起眼,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江臣盛,那你能不能也哄哄我?你也说一句,从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求求你,就这么骗我一次,我就不闹了。" "好不好?" 还像从前那样,何嘉希拽着他的衣袖,开始撒娇。 江臣盛抽回自己的衣袖:"何嘉希,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了,你别再试着回去了。" 他静静地看着他:"我承认,我以前也伤害了你。我伤害过很多人,无辜的,可怜的,到头来,伤得最深的,是我自己。这半年来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没病,可也有病,既不会爱自己,也不会爱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