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没回头,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响起江臣盛追出来的脚步声,有些凌乱。 “陈寅。”他在走廊尽头叫住他。 陈寅停下脚步,侧过脸,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还有事?” 江臣盛几步上前,挡在他身前,胸口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却只吐出一句:“你可以拒绝的。” “我为什么要拒绝?”陈寅看着他,忽然笑了,“人家是来帮艺术馆宣传的,又不是来吃人的。你这么紧张干嘛。”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寅把问题抛回去,眼神平静,“江臣盛,你在怕什么?” 江臣盛沉默了。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我怕刺激到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 陈寅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没说话。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臣盛,你无非就是害怕我旧事重提,跟你算旧账罢了。” “我早就说过一笔勾销了。你不信就算了。” “我信你。”江臣盛立马表达忠心,小心翼翼地瞅着陈寅的脸色。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很自然地把陈寅手里那张没拿稳的名单抽走,然后牵起陈寅的手,动作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熟稔,“那我们不聊工作上的事情了。晚上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陈寅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拒绝,只嘀咕了一句:“……又来这一套。” “有用就行。” 两人拉拉扯扯地一起往前走去。 尽管两人都竭力维持着和往常一样的状态,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无非就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 但那又如何呢?经历了这么多,似乎只要能享受片刻的宁静,也很好。 江臣盛下厨做了一顿美味丰盛的晚餐,两人吃得很愉快。 吃完饭,谁也没急着收拾。陈寅窝在沙发里,江臣盛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一起待着。 陈寅忽然有些困了。他眼皮发沉,身子一点点歪过去,最后把额头抵在了江臣盛的肩上。 江臣盛轻轻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困了就睡会儿。” 陈寅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黏黏糊糊地亲在了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寅终于被江臣盛半抱着送回了隔壁家中。 外头的风刮起来了,窗棂被吹得“咯吱”轻响。陈寅独自站在玄关,闭着眼睛,侧着耳朵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陈寅转身,进了书房。 灯下,摊在桌上的策划方案写得密密麻麻,是他这些天的心血。他伸手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停在某一行上,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颤。 那种熟悉的、细密而滚烫的战栗感,正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升腾起来。 他有预感——他的灵感,又要来了。 翅膀,天使,自由 今天是新人第一天入职的日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她之前没有干过这一行。她大学毕业投了一堆简历依旧石沉大海,最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这家机构的招聘链接。职位虽然投的是"直播运营助理",线上面试的时候,hr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长得还行,要不先试试来当主播?" 她就这么来了。 大多数人对网红直播这行的想象,都蒙着一层梦幻的滤镜:镁光灯下妆容精致,随手一播,便是满屏刷不完的礼物。新人正是揣着这样一捧不切实际的幻想,走进了这栋写字楼。 直到推开公司大门的瞬间,新人愣了一下。 真正的办公区拥挤而狭小,被没拆封的快递箱、折叠起来的背景布、各种型号的补光灯和支架堆满走廊。 有人注意到了新人,走过来,带她往更深处走,简单地解释了几个工作区域。 "女士公用化妆间在这边。"带她进来的人头也不回地推开一扇门,"自己找空位坐,化妆品都是免费使用的,别客气。" 新人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挤进去。 化妆间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人却不少。每面镜子前都围着两到三个女孩,有的正在画眼线,有的拿着卷发棒低头回消息,还有的手忙脚乱地往头顶喷发胶。化妆刷和粉扑被传来传去,在女孩们的嬉笑声间,用到只剩瓶底的粉底液随着她们的动作摇晃着,在打光灯下泛着廉价的油光。 化完妆就要去直播间了。没错,依旧是公共直播间,顾名思义,就是走廊尽头更大的一个开间,被廉价隔板隔成一个个不到两平米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摆着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手机支架、一个环形补光灯。 这就是每个人的直播工位了。 新人找到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被自己掌心的凉意吓了一跳。她抬起手一看,手心全是冷汗。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了开间尽头的那几扇门上。 那是几间独立的工作室。有的门是敞开的,可以看到里面是非常舒适却专业的电竞桌椅和直播电脑设备,和周围这一圈廉价的白色隔板桌形成鲜明对比。 那边,也是直播间吗? 新人心中正产生疑问,还没等她开口问旁边的人,门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女主播尖叫起来:"你走路不长眼睛吗,把我的手机支架都碰倒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而被她大声责怪的那个人,闻言微微停住了脚步。 新人顺着众人的视线,从下往上地望过去,率先看到的是一双很长的腿。 视线上移,是过分纤细的腰,高挑而单薄的身形。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新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足够让人看到失神的漂亮脸蛋。此刻这张脸上,正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表情。 "是陈姐啊。" 女主播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大声责怪的居然是这尊大佛,顿时背后一寒。 "嘉希……" "抱歉了,我刚才走进来没戴眼镜,有点看不清。"漂亮男人弯下腰,似乎是想检查桌上被撞歪的手机支架,手肘却轻轻一挥,把桌上的全部东西都扫到了地面。 这可不仅仅是手机支架了,补妆的化妆品、包括手机都摔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 "怎么给我陈姐用这种劣质化妆品和杂牌手机呢?我做主都换了,等会让我助理给你买新的。" 听他这样说,主播却支支吾吾的,再也不敢放出一句狠话。 见她畏畏缩缩的样子,漂亮的男人优雅地直起了腰,他叹口气:"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换一套新的不够我一天直播赚的零头,一会找我助理报账啊姐,我要上工了,就先走了。" 男人说罢没再理会众人的反应,迈着长腿走进了独立工作间,很显然,刚才新人好奇的那些独立房间,其中就有独属于他的一间。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边,神情各异。 被扫了桌子的女主播撇着嘴,她弯下腰飞快地捡起手机查看,还好没摔坏,她松了口气,继续收拾起一片狼狈的桌面。 新人看得心惊胆战,又忍不住好奇,小声地问:"那个人是谁,好嚣张呀。" "我们公司头牌啊,网名xxx,几百万粉丝,你没刷到过?" "原来就是他呀,真人真的很好看。"新人恍然大悟。 "啧,确实是好看。老天爷赏饭吃,有什么办法。" "感觉大家都很害怕他?看得出来,他脾气不太好。" "何止是脾气不好?我们在场的哪一个没被他刁难过,嘲讽过?" "那人脾气差,但是架不住长得实在好。会讨大哥大姐欢心,粉丝都护着他。" "他啊,现在是公司最大的摇钱树,所以他干什么都没人敢管他,总监见他都得赔笑脸。但是啊,我看,他迟早会翻车的!" "嘘嘘嘘,我的姐,你可小声点吧!" 几人不再闲谈。 新人也赶紧转回身子,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她小心地把手机扶正,打开直播软件,深呼吸了三次,才鼓起勇气按下"开始直播"的按钮。 屏幕亮了起来,映出她年轻的、带着紧张的脸。 她如果努力的话,应该……也能够像那一个人一样吧。 嚣张得令人讨厌,却如此耀眼。 工作室内,何嘉希正悠哉地靠在座椅上,听着身后人的窃窃私语,他脸上挂着笑意,并不生气。 讨厌他的人海了去了。 可若没有实力能够威胁到他的地位,那这种讨厌不过是蚍蜉撼树。可怜又自卑的人需要树立一些永远无法挑战的目标来发泄情绪,何嘉希对此向来很是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