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终于在他完美顺利的人生中头一次感觉到了胆怯、不安和恐惧的情绪,他的脚步如同被绑上千斤坠,沉重的再也无法向前。 糜烂华丽,破坏和窥探 何嘉希从小就知道,靠他的美貌几乎就能够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不是他有多聪慧,从小就开智,是所有的美人都会美而自之。(现实中也是一样。) 世界给他们开的外挂过于明显了,从小受到的夸赞,得到的优待,热烈的目光,数不清的表白,都在向他们反复强调的这一点。 何佳希只是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把自己的美貌利益最大化。 他学会穿搭和化妆,学会撒娇和看人脸色,一套连招下来,想获得的东西都会被人拱手献上,从无失手。 和江臣盛的初遇,是在一场他们大学组织的商业交流展上,一位作为青年企业家杰出代表,一个是艺术学院学生代表,两人外貌均出众,几乎是瞬间就对上了眼神。 会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再之后,就交换了酒店房卡。 一切那么水到渠成,这属于成年人之间的心领神会,而他们的关系持续到今,何嘉希一直很清楚他自己的定位。 维持这段关系的这几年间,何嘉希获得了许多机会和资源,这些都是他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艺术系学生所无法获取得到的。 他应该知足,或者说他要感恩。 金主还喜爱自己的时候,要用尽手段哄人开心,获取对等的报酬和财富。 而金主不再喜爱自己的时候,面对分手协议,也应该欣然接受,表现得体。要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然后潇洒的全身而退。 没错,聪明的、漂亮的何嘉希,你应该这么做。 你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对吗? 路边卖鲜花的小女孩,从一开始的满面笑容,再到笑容开始变得僵硬,直到此刻的面露惶恐。 她不安的看着眼前这位停留在自己摊前,紧盯着自己花篮的漂亮青年。 这位外形优越的顾客,眼神中复杂的情绪令人心惊。 他似乎并不是来买花看花的。 “您,您好,是要买花吗?”小女孩还是结巴的说出了自己的惯用招揽话术,“这些鲜花都是在自家培养出来栽培出来的,每一朵都耗费了我大量的心血——” “这么说,你很爱护他们咯。”青年打断了小女孩的话,问道。 小女孩愣了愣,她只得点点头。 何嘉希不置可否,他直接把花篮中的花一次性全部拿了出来,捧在手心。 他半阖双眼,低头开始嗅闻起鲜花的花香。 大街上有人为这一幕驻足。 画面太美了。 秋天的街头落满黄叶,一个美人捧花而立。他微微低头,颈间的白皙像一截月光,与怀中的花色彼此映照。 而小女孩正面冲击如此美貌,脑子更加是一片空白,一时间,她竟忘记出声制止青年这不太恰当的行为。 下一秒,青年睁开眼,他的眼眸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可他做不到, 他放不下, 他不甘心, 他不情愿! 他干脆的把手中的花朵拦腰折断。在小女孩的惊叫声中,把摧毁掉的花束扔回她的花篮中。 “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小女孩脸色惨白,眼圈泛红,几乎快掉下眼泪。 “这些一共多少钱?我赔你三倍的价格。”何嘉希满不在乎。 而听到这话,小女孩的表情瞬间由悲转喜,她连连道谢,顾不上地上那一堆破烂的花瓣了,她跟何嘉希报出了一个数字。 “说好了很爱护花,每一朵都是自己的心血呢?”何嘉希扫码付款,看着小女孩的动作,嘲讽般的勾起一抹冷笑。 爱果然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所以你也是这样想的吧,江臣盛。 他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今天校内举办了他们这一届艺术毕业生的毕设展览。原本不屑于参加的何嘉希,对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并不是想去参观其他同学的毕设作品的,一堆屎里雕花的东西,没什么可欣赏的。 他只是笃定的知道陈寅一定会出现在会场里,而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再次会一会这人了。 学校每年都会为应届毕业生举办优秀毕设展。得益于专业本身的知名度,这个原本只面向校内的展览每年都颇具人气,总会吸引不少校外相关人士和艺术爱好者专程前来参观。甚至有过知名公司当场看中某位毕业生设计,直接联系签约合作的先例。 通常,走进会场,摆放在正中央,最吸引人眼球的位置,总是留给当届最出彩的毕业设计作品。 今年也不例外。 只不过,远远的,何嘉希便看到正中央的摆台附近围满了人。似乎还有不小的争论声从那边传来。 而何嘉希眼尖地发现,自己的作品也赫然陈列在这些优秀作品之中。 他满心得意。 他的作品叫做《鎏金》。 展台中央摆放着一具等人比例的女性人台。它的姿态微微前倾,似乎在等待一个拥抱。 最令人惊艳的是覆盖在它表面的设计:上身用数百根极细的金色丝线编织成层层叠叠的波浪纹样,每一根丝线在射灯下都流转着金属的细腻光泽。人台的腰际上镶了一圈黑曜石薄片,打磨成羽毛的形状,裙摆则由千百片镜面不锈钢片重叠而成,每一片都经过精密抛光,反射泠泠冷光,宛如冰面。 整个装置在冷暖两组射灯的交织下流光溢彩。 这就是何嘉希对爱情的理解:冷暖交织、繁重而华丽。 这是他在无数个无法入睡、辗转反侧的深夜里,某一天灵感乍现给领悟出来的。他年经轻轻就交往过很多对象,大多数时候,他从来都感受不到那些艺术作品里描绘的撕心裂肺的情绪。分手时对方哭的死去活来,他只觉得吵闹。他一度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他遇见了江臣盛——他才顿悟过来,原来如此,爱情是能令人察觉到冷暖悲欢的,它是金色的、是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拥有的。 它是珍贵的。 所以,他用金丝编织衣衫,用黑曜石镶缀裙摆,将他认为的最漂亮的部分,堆叠在一起。 他觉得这就是爱。 远远望过去,刚才他看到的人群和讨论声,竟然都正围绕着自己的作品。看来这么多人,都跟自己保持着一致的想法。被认同的感觉让何嘉希自信十足地向人群走近。如果可以,他更希望作为作者本人亲自加入其中,跟懂行的人一起探讨——说不定还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越靠近人群,他逐渐看清了许多熟悉的面容,同班跟自己玩的很好的几人也在其中,当然,果不其然,陈寅也在,这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整体看得出来,他的神态比较舒展,此时正微微侧头,似乎在聆听周围人的对话。 这人又在装什么呢? 何嘉希不屑的笑了笑。而这时,他和人群的距离,终于近到他足够听清这些讨论声—— “这个代表着什么意象呢?” “对作者本人的心理状态感到好奇。这就是他对于爱情的注解吗。” “有点震撼呢……” 何嘉希唇角轻轻上扬,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解释。人群中一个人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清亮而又平淡:“表现的是爱情的糜烂华丽,它的破坏欲和窥探性,这是我个人认为的爱情的独有特质。” 是谁在替他乱介绍!何嘉希恼怒的皱起眉,朝着发声者的方向瞪过去—— 说话的人是陈寅。 而在陈寅突然发声之后,人群中的其余人似乎才发觉到了他的存在。 那几个跟何嘉希平日勾肩搭背玩的很好的同学,尴尬的搓了搓鼻子,却依旧朝着陈寅的方向围了过来,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眼神里满是好奇的光芒:“陈寅,再多讲一讲你的设计理念呗。” “你是怎么想出设计这样一个作品出来的?” 陈寅一时没有回话,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作品。 上面的玫瑰花瓣,掉落的差不多了。 “这位就是作者本人吗?好年轻啊,长得挺好看的。” “小帅哥一枚,还有才华,好完美。” “艺术系的,我们学校艺术系有多强你是知道的,牛人遍地都是。” “叫陈寅,为什么之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好像听说过,在一些论坛上有点名气……” “啥呀,说给我听听——” 人群跟随着陈寅的步伐移动,右半边的另一个作品的全貌这才重新显露现出来。原来,刚才被太多观赏的人们围住,站在外围的人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显然,这个作品,才是人群真正围堵在这里的原因。 右侧展台上同样立着一副人台。不过,说是人台似乎不太恰当,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一副被剖开的不锈钢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