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谢谢富婆姐姐!” 在有意撮合下,四人分为两组离开。 李义恒走在前面,回头跟陈寅解释一句:“你不用管他,他从来不需要我接送。” 陈寅微微一笑:“我只是以为,弟弟要出远门了,你得有很多话要跟他嘱咐。” “在家早就该说的说了,说太多他不爱听。都这么大了,剩下的事情他自己做主决定,我不干涉了。”李义恒走到副驾驶,俯身打开车门,“请。” 陈寅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绅士行为,坐了进去。 波多里诺 两人在车里一时无话。 李义恒开车等红灯之余,留意到陈寅竟随身携带着书籍,此刻他窝在座位上,正全神贯注翻阅着那本书,嘴角挂着笑,睫毛微微颤动,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波多里诺》?”李义恒念出了他手里的书名。 “嗯,很有趣的一本书。”陈寅合上了书,含笑望过来,“我最近在做注意力练习,正在培养看书的好习惯。” “确实是个好习惯。” “是的,当我开始广泛阅读各种类型的书籍,我意识到这是一片广阔而发散的、汇聚着从古至今无数充满智慧的作者,呕心沥血、穷尽创意所塑造出来的完满世界。我看书的时候,越来越沉浸其中,有时候会兴奋到手舞足蹈,晚上做梦可能都会在书本的世界里畅游。” “书中的世界……和现实世界区别在哪里?” “区别?我想想啊,”陈寅思考了一会,“我认为世界上存在一部分这样的人,他们天生有着比常人丰富几倍的精力、感知力极强的情绪、难以抑制的消极或积极的思想,这些多余到溢出来的情感,无论好坏,都不能过度投射在现实世界里。外界就像是一具脆弱的肉体凡胎,你越期待,它越垮塌,人们会厌恶,远离你。可是,一个人的高昂的情感又不可能放任不管,因为会像暗处的蟑螂一般蔓延肆虐,最终损害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所以,他们最终找到了一种方式,那就是写小说。他们把多余的爱恨情仇、对外界的思索反思放入自己塑造的一个书中世界里,肆意妄为地创造,如同造物主一般。最棒的是,这样一个世界是作者们无私共享给全世界的,所有的人都可以联结到里面,一起感受这种情绪被调动的快乐。” “真的很美妙,不是吗?” 李义恒笑笑。 “你现在越来越有表达欲了。” 说完,他感叹了一句:“我们都改变了很多。” 陈寅点头。 “我相信你,你愿意放手让你弟弟离开,这就是你最大的改变。我替你们感到开心。” “那你呢?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陈寅如实回复:“我应该准备回来了。” 李义恒有些高兴:“是正式回来,不用再过去那边了吗?” “是的,过几天我回去做一些收尾工作,就回来这边了。我挂靠在周老板名下,成立了独立工作室,回来找他报个到。接下来,就开始接一些新的设计项目了。” “迈入事业新阶段啊,我也替你高兴。当然,我也很高兴。以后又能经常约你出来见面了。” 面对李义恒这一句几乎是直白表达的话语,陈寅陷入沉默。 这半年来,他虽然忙碌,但也常常通过手机跟他们频繁联系。其中,李义恒在逐渐熟悉之后,直接对他表达过追求的想法,只是隔着手机,陈寅多少可以左顾而言他地糊弄过去,可如今是面对面的单独相处,陈寅是躲不过去的。 陈寅倒也不是扭捏姿态的人,他问:“你之前说要追求我的事情,是准备要正式付诸行动了么?” “是的。” “我劝你放弃。”陈寅坦言,“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李义恒却从容一笑:“讲实话,我听你这么说,反倒松了口气。” “为什么?” “似乎别的追求者同样没机会了,而且,我很庆幸,你说的拒绝,只是因为不想谈恋爱,而不是讨厌我。” 陈寅轻呵一声,似乎有些被气笑了。 “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他低声嘀咕,声音小到驾驶座的男人并没有听清: “我说过,我不会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交朋友。就算是以前我谎话连篇,这句话也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李义恒将人送至酒店楼下,得知陈寅后续的工作规划是在本市,他便不再着急。 两人未再多聊,他开车离去。 陈寅上楼,刷卡进入自己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自己的药盒,开始严格按照医嘱吃下自己每天的药量。 然后他疲倦地拉伸了一下自己的肌肉,脱去衣物去洗澡。 洗澡出来,他坐在书桌前,摊开自己的日记本开始记录。 写日记是他这半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 因为一些比较激进的治疗手段,他的记忆力偶尔会出现断片的情况,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叫他不用焦虑,如果担心自己的遗忘会耽误事,可以用日记的方式记录下来,要是真忘记了也可以翻看之前的笔记,不至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一开始,陈寅只是常规地记录自己当天的行程和待办事项,但是随着次数越来越多,他逐渐也爱上了这种记录或者说抒发感想的方式,他的日记本里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内容。 陈寅写道: xx年xx月xx日,几时几分。 今天回到了我原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见了好朋友,虽然身体很累,可我心情很愉快。 不过,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看来我的病情比我自己想象的还是严重一些。 有点搞笑,我居然忘记了一个人,可我的心情却对此毫无波澜。想必,应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毕竟,主治医生告诉过我,我可能确实会出现一些记忆遗失或者断层的现象,不过,最多是忘记一些不太重要的人或事,过段时间也总会想起来的。 没关系的,这并不严重,当然我会跟我的主治医生反馈这个情况。 对了,《波多里诺》很好看。 第二天陈寅到点去上班。 陈寅如今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独立挂靠在周贺公司名下。虽说是有一定话语权了,但是名义上,他仍管周贺叫一声老板。如今他和周老板已经十分熟稔,这一次外派也做出了不少亮眼的成绩,因此他这次一回来就被叫去办公室闲聊。 既然如此,陈寅倒也不推脱,他如今也不再是那个连大型项目都不敢承接的新人了,大大方方地跟好久不见的佩姐打了一声招呼,进入办公室。 周贺很是高兴,两人寒暄几句,坐下开始泡咖啡。 见气氛到位了,陈寅便借机提出了自己的某个请求。 不料,在听清他的请求后,周贺的反应极大,他一口咖啡当场喷了出来,溅得满桌都是。 “你是说,叫我给你引荐,认识一下江臣盛?”周贺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颤抖。 陈寅诚恳地点头。 “是的,周老板。” 然后他贴心地解释:“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们都知道我应该是认识他的。可是我脑子出了问题,有些失忆了,实在想不起来了。左右之前应该也就是一面之缘的关系,直接去找他会变得很冒昧。” “所以,我想正式地认识他一下。” “陈寅,我不是没听懂你的话。我只是,我只是,”周贺抽了张纸巾,胡乱擦着桌面,“感到有些震撼,你等我冷静一下。” 擦完桌面他冷静下来了,只是仍是一脸便秘似的盯着陈寅,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要认识他干嘛?” “我打听了。他前段时间买下一块地段极好的地皮,据说打算建一座艺术馆。”陈寅顿了顿,抬眼看过去,“实话说,我想争取一个工作室进驻的机会。” 周贺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又想了想,脸上露出了更为古怪的神情。 “我说那小子,怎么最近忙着捣鼓那块地……” 末了,他重新抬头,看着一脸真诚望着自己的陈寅,才叹了口气。 “你们俩,可真是有意思……” “你手机里本就有江臣盛的电话。”周贺告诉他,“想认识,直接联系就行了。” “这样啊。会不会太冒昧?” “会啊,他估计会感到冒昧到激动地跳起来吧。”周贺皮笑肉不笑地说。 陈寅本就一直紧紧关注着自己老板的神态变化。他的语气忽然意味深长起来,像是从这一句里,嚼出了些别的滋味。 “看来,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只是一面之缘啊。” 周贺于是又开始左顾右盼地岔开话题。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人在玩什么花样,总归来说,他也两边都不想站队,所以最聪明最不容易被秋后算账的办法,就是点到即止,不过多掺和他们的家事,让他们自由发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