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趴下谁也不准走!”
杨建国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晃晃悠悠。
李平安拿起一坛新搬来的红粮大曲。
他手掌拍开暗红色的封泥,泥屑碎落在地,醇厚的烈酒气味直冲鼻腔。
“满上,今天管够。”
李平安给杨建国面前的大海碗倒平,又给王黑豹与万六添满。
前坪的一百二十张大方桌边,喧闹声压过了海浪。
划拳声与碰碗声此起彼伏。
红帆布大雨棚遮住了渐凉的海风,棚底下热气腾腾。
李家村老老少少一千多口人,全都陷在一种少有的狂欢里。
这几十年来,村里头一回办这样大的酒席。
大姐夫张爱民二两酒下了肚,整个人都放开了。
他和二姐夫勾着肩膀,踩着平整的水泥地,歪歪扭扭地跳起乡下的秧歌步子。
两个人在桌子间的过道里转圈甩手,动作滑稽笨拙。
周围桌上的同族长辈和后生们拍着桌子大笑。
老村长抓着胡子笑得直揉肚子。
杨建国到底是不胜酒力。
他在长凳上摇晃了两下,两眼皮打架,噗通一声扑倒在八仙桌上。
宽阔结实的脊背随着呼吸起伏,鼾声立刻响了起来。
就算睡死过去,他的两只胳膊还紧紧箍着那只空酒坛子,谁伸手去抽都抽不动。
王胖子坐在靠近灶台的条凳上。
他把满是油污的白围裙解开,随手扔在一旁。
王胖子的后背靠着红砖墙壁,两只小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下一下点着打盹。
他的嘴唇轻轻翻动,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配料:
“加葱……快加姜片……火候不能大……”
几个年轻帮厨站在后头,忍不住咧嘴直乐。
前厅台阶下方,鲁瘸子坐在水泥台阶边缘。
他把拐杖扔在一边,手里端着半碗残酒。
几个以前在城东当水鬼的年轻汉子,和李家村的老渔民围坐在一起。
鲁瘸子喝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全流了下来。
“兄弟们……咱们上岸了!”
鲁瘸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李福贵老汉的衣袖。
“以前在大海沟摸黑货,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见着官家的人吓得钻烂泥洞!”
“今天大伙都签了正规合同,每个月能领六十块死工资!”
“平安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同桌的几个水工低着头跟着抹眼泪。
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又哭又笑,最后抱成一团痛饮。
夕阳彻底落入西面的山头。
前坪大雨棚顶上的电灯泡逐个亮了起来。
黄色的灯光洒在油腻的桌面上。
村里的妇女们开始进场收拾残局。
家家户户的媳妇和大娘都带来了干净的搪瓷大盆和洗净的洋铁罐。
桌席上剩下的红烧肉块、带鱼段、清蒸红斑鱼骨架和整碗的肉汤,被麻利地分拣装盆。
没有一桌浪费半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