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赵继,肯定也盼着她能过好。 顾亦白赶到近前,顺着她的目光急急一望。房屋,土路,道旁的树,远处路经的陌生人,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她催着毛驴越过他走了,顾亦白不死心,细细再找一遍。 什么都没有。但刚才她肯定在找什么,是不是赵继? 她不肯让他同行,是不是要联络赵继? 突如其来一阵恨意,顾亦白咬着牙,极力压下。 她有什么值得他恨的?叛逆的妻,叛逆的同谋,狡诈蛮横,各种刁难他的人,他早该干脆利落收拾了她! 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拳,余光瞥见远处伪装成路人的侍卫。只消一个手势,他们会知道他的选择,顾亦白迟迟没有动。 她越走越快,驴背上挂着两大包干菜,她要去锦丰酒楼卖,听说一斤能卖二十几文。前几天他见过她晒干菜,先去挖,回来择掉老叶黄叶,要清洗干净,要焯水,晒的时候要勤翻,要通风,一大筐菜晒到最后也只能得一小包。 顾亦白深吸一口气。再等等,眼下只是推测,他该拿到更确切的证据。 沉沉几声闷雷,周沄抬头一望,天上黑云越来越低,也许又要下雨。 加一鞭让驴跑得更快些,得赶在落雨前到锦丰楼,不然干菜打湿了,怎么卖。 顾亦白跟在后面跑,重伤之后腿脚并不利索,只是咬牙坚持。雨很快落下来,濛濛几丝,渐渐成雨点,雨滴,她把干菜包挪到衣襟底下盖住,顾亦白愤恨着,脱掉外袍。 赵继还没落网,眼下她行动诡异,他该及时示好,方便继续跟进。 沉着脸往她手里一塞。 周沄接住,披上。带着他的体温,干净的皂角味儿,奇怪,他不是有洁癖吗?居然肯给她衣服。 雨点越掉越急,衣服半湿时周沄终于赶到了锦丰楼,朱恒等在门内,看见时连忙给她撑伞:“我就想着你别赶上雨了。” 顾亦白很快也赶到了,伤口撕扯着疼,也许是裂开了,她已经交了货,那个叫朱恒的男人给了她一块银子。 很小一块,最多也不会超过六七钱,那么一大包干豆角,一大包干蘑菇,只能换这么多。如果她只是一个人,这些钱还算将就,可她现在要养三个人,尤其赵谦那个废物。 她对赵继,还真够死心塌地。 她还不走,问朱恒要不要别的货,跟朱恒说肉铺不肯卖肉给她,她说近来在驿站摆摊卖饭,肉少不了,朱恒摇着头,答应帮她想办法。 她好像从不在乎暴露自己的困窘,而他,决不允许别人窥探自己的私隐。她甚至还会利用自己的困窘博取同情,获得便利,她那些辛苦艰难,是不是故意做给他看? 心里陡然一惊,顾亦白抬眼,后厨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伙计,指指点点瞧着他们。 他甚至能听见克夫,养汉子,零零碎碎的语声。很好,舌头这么长,为什么不拔掉?顾亦白抬眼:“说什么呢?大声点,我听不见。” 周沄吃了一惊,回头,顾亦白冷冷瞧着那几个伙计,皮肤极白眼珠极黑,上扬入鬓的眼梢,冷森森几分鬼气,几分煞气。 忙道:“你先去外面等我。” 那几个伙计还在说,甚至开始笑,看猴一般,盯着他们。情绪恶劣到了极点,顾亦白直直回望过去:“说呀,让我听听,是说八字不好,还是不守妇道?舌头那么长,拔了切切有几斤?锦丰楼也不用卖别的,单卖口条就能日进斗金。” 耳边一声怒喝:“白二!” 是周沄,横眉怒目,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走。” 她匆匆跟朱恒道别,催着驴就走,顾亦白咬牙跟着。 为什么不反击?每天十五斤豆腐,他起早贪黑磨出来,她一桶桶点卤,一勺勺舀,一块块压实,赵有禄一句克夫,一句养汉子就能全部推倒,她为什么不反击?! 她现在生气了,冷着脸命令他:“以后我办事,你少插手。” “是吗?”那些示好的念头顷刻之间化成子虚乌有,顾亦白看着她,“所以就由着他们造谣?为什么不骂回去,打回去?” 骂回去打回去?那是对赵有禄,对着朱恒只会让自己少一条路,况且朱恒一直在帮忙,没必要为几个无足轻重的伙计翻脸。但,随手就能拿出一沓金叶子的小少爷,怎么能懂寻常人的难处?周沄淡淡道:“我怎么做,轮不到你管。” 他眼梢一瞥,同样冷淡:“只要别扯上我,我也懒得管。” 周沄勒住驴:“这么不愿意,为什么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顾亦白立刻炸毛,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一直要赶他走?“又不是我的错!” “是么?”她红唇上沾着雨珠,翘起一点,嘲讽的语气,“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人议论?富贵人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突然下凡到我这穷家,挑粪放鸭还给金子,白二,你自己说说,有没有这等好事?哦,对了,你当真姓白,当真叫二?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顾亦白一刹那间,恨透了眼下的局面。 他也是有病,竟还想着找什么证据。 赵继的爱妻,赵继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回来接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东西! 他怎么能够,犹豫到现在。 雨断断续续,天快黑时还在下着,黄秀芹叹着气:“没到夏天就打雷,不吉利啊。” 大门内放着针线筐,儿媳妇就着最后一点光线在补衣服,西厢房乌漆嘛黑,白二独自在里头。这俩人从镇上回来后就一直绷着脸,互相也不说话,平常总是儿媳妇指挥白二干这干那的,今天儿媳妇也不指挥了,白二也不干了。 天象有异,人也不对头,就连她扭伤的脚也更疼了。 疼得站不住,黄秀芹慢慢坐下拉起裤脚一看,吓了一跳,脚腕子整个肿起来,红通通的,可是吓人。 “娘,”听见周沄在外面问,“怎么了?” “没事,”黄秀芹连忙拉下裤脚盖住脚踝。下着雨,况且儿媳妇心情有些不好,她不想给她添麻烦,“我走累了,坐下歇歇。” 急匆匆的脚步声,周沄进来了:“我看看。” 黄秀芹要躲,没躲开,周沄蹲在她身旁,轻着手劲儿抬起她的腿放在膝上,拉开裤脚。肿得厉害,上午擦药时只是稍微有点肿,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就怕是伤到了骨头。周沄小心翼翼放下:“我去请大夫。” 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的就是伤筋动骨,都怪她大意,应该早点请大夫看看的。看向西厢:“白二!” 西厢房。 顾亦白冷冷吩咐:“让赵有禄抢,不管。” 黑衣人躬身领命,怕出纰漏,忍不住追问道:“如果赵继一直不出现,还是不管吗?” 赵继怎么可能不出现!恩爱夫妻,情深似海,她在他眼皮底下还要找赵继!喉咙里堵着一口气,顾亦白道:“不……” 窗外忽地传来周沄的唤声:“白二!” 顾亦白起身出门。 黑衣人愣了半晌,公子话都没说完,怎么跑这么快! 顾亦白跑到堂屋,煤油灯点亮了,周沄披着蓑衣:“娘的脚肿了,你在家照看着点。” 上午吵完后她很快消了气,她这人不忍气,但撒完气也就放下了,又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值得一直记着,况且也忙。也许是攒了太久的压力以这种意料不到的形式释放了出来,中午她甚至还睡了个极好的午觉。但小少爷不一样,从吵完后绷着脸一个字没跟她说过,有骨气得很。 不过,她就喜欢看他气鼓鼓的又不肯走,咬牙切齿听她使唤的模样。 戴上斗笠:“我去请大夫。” “别去了,下着雨多不方便,”黄秀芹徒劳地阻止着。赵店村只有个卖草药的,只能对付头疼脑热,稍有点大病都得去镇上找大夫,天黑了还下着雨,怎么能让儿媳妇去,“我再擦点药,睡一觉,明天肯定好了。” “我去镇上请。”周沄迈步出门。 雨点落在蓑衣上,又顺着蓑草末梢滴下来,顾亦白有一刹那突然想到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她穿的蓑衣,是不是昨天他穿的那件? 天黑漆漆的,地面都是积水,一踩一个坑,她牵着毛驴就要走,顾亦白脑中天人交战,终是没忍住开了口:“等下。” 她虽可恨,但他是男人,不跟她计较。况且他是为了黄秀芹,她虽可恨,但黄秀芹并没有对不起他。况且抓赵继还着落在她身上,他就算开口,也是为了国家大事:“我先看看。” 周沄有点意外,隔着门槛看着他在椅子边蹲下,拿起黄秀芹的脚放在膝上,挽起裤脚。他前后左右细细查看,捏了踝骨,按了按肿起的皮肤。他应该是真的会看,新婚时她有次扭到脚,赵继也是这么给她检查的。 不安的情绪稍稍缓和,周沄跨过门槛,剔亮油灯,他看她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拖出影子:“骨头没事,应该是拉伤了筋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