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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第2页)

他慢条斯理拿起那张染了墨晕的纸,轻缓递到烛火边。火苗悄无声息舔上纸角,慢慢将那页字吞入火光之中,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心绪波动。

静了片刻,裴悯淡淡吩咐:“你去一趟,告知她,允她十日静养,不必当差。”

赵守诚领命退下,行至廊下,不免在心里腹诽:爷的心思,当真是云里雾里,难猜得很。

其实拿到那幅画时,他就已察觉不对。晴雪在屋里耽搁的时辰太长,难免令人生疑。果不其然,到了徐府,他与裴悯一看,才知晴雪竟胆大包天,想耍那偷天换日的把戏。

裴悯生性多疑,自不会只做一手准备,随即又命他取了另一幅画送来。

可他始终想不通——为何爷要这般重罚晴雪?坏人叫他做了,如今这好人,又要他来当。

到底是男子,赵守诚不好擅入内室,只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板,朗声道:“晴雪姑娘,爷念你有伤,许你卧床休养十日。”

屋里,怀楹伏在硬板床上,身子浸在冷汗里。方才那顿板子,像是把她的骨头都敲碎了,腰臀之间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汀兰正蹲在床边,手里绞着温热的帕子,听见赵守诚的话,手一顿,帕子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圆润。

她看向床上的人,只见怀楹的脸埋在臂弯里,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回话。

赵守诚站了片刻,也不好再自讨没趣,只又道了句:“晴雪姑娘,我先走了!”

“人走了。”汀兰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给你上药吧,忍一忍。”

怀楹没有应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她能感觉到汀兰正在为她上药,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还是让她止不住地瑟缩。

“汀兰……”她终于开口,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你说赵守诚他为什么不帮我作证?”

汀兰抹药的动作未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又带着一丝凉薄:“这府里的事,从来都不是‘作证’两个字能了的。他是爷身边的人,做奴才的,不过都是听命行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怀楹已经懂了。

真正要促成这场惩罚的人,从来都是裴悯。

那个看似温润,实则喜怒无常、行事全凭心意的伪君子。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点了将她拖向黑暗。苍白的脸上,两行清泪顺着鬓角滑进枕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在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怀楹恍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封建世界,好想回到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

养伤的这几日,怀楹足不出户,终日守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汀兰每日下了差回来,就会替她敷药。

绘春、见夏、知秋、忍冬也结伴来看过她,几个姑娘凑了月钱,给她买了些养伤的膏方。

可怀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却迟迟未曾出现。

直到第九日,怀楹的伤已大好,能下地自由行走了。

她出现了。

甫一进屋,翠青“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晴雪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怀楹端坐在桌旁,抬眼时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却像结了冰的水:“你既说不是有意,那理由呢?我扪心自问,帮助过你许多次,你为何如此待我?”

翠青膝行两步,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晴雪姐姐……我、我下月就要出府嫁人了,是和我青梅竹马的阿福,他在西市卖肉,我们俩早就定了亲。若我在这时候出了岔子,婚事便全毁了……我爹娘还指着我这门亲给弟弟换聘礼呢……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才……”

她话说到一半,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着。

怀楹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所以,你的婚事要紧,我的冤屈就不要紧?你的前程要保,我的皮肉就活该替你挨这顿打?”

翠青抬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又是愧疚又是恐惧:“我知道对不住你……我、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做牛做马……”

“不必了。”怀楹收回目光,指尖一松,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你走吧。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翠青膝行着磕了三个响头,才撑着青砖慢慢起身,她不敢抬头看怀楹的眼睛,只把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小布包轻轻放在桌角——那是一袋藕丝糖。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连门都忘了掩上。

门外的残雪已经已化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青灰的砖地,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心,看着干净,底下全是凉透的算计。

望着那袋藕丝糖,怀楹怔怔地出了许久的神。

在这个世界,或许人人都有一张画皮,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

我一定要离开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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