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提灯进屋,身后房门随之合上,隔绝外面凛冽的风声。屋内只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出简单的陈设,一桌一椅一床。 林晏桢将手里的药盒放在桌上,言简意赅:“你以后换药就用这个。” 沈崇珩犹豫地接过一看,嘴唇嗫嚅,试探性地问:“这药……很贵吧?” “还行。”林晏桢模棱两可地答。 沈崇珩握紧药盒,闷声道:“谢谢主人。” 林晏桢:“?”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沈崇珩道:“对了,今日离寺前,弘俨大师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到澄岩寺做镌匠,按月给工钱。我想着,若是主人应允,我便去,也好……替主人分担些。” 林晏桢很是意外:“你竟然还精通镌刻?” “我母亲曾经是镌匠,我自小跟着她学。”沈崇珩解释道,“当年我与弘俨大师在崖壁上一同凿刻经变(1),才结为友人。” 说罢,他踌躇着从袖子里取出锦盒:“还有这个,是从大师那里求来的安神香,一直想着给您。” 林晏桢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地排着线香,清雅微甜的沉香令人心旷神怡。她没想到他会将她昨夜失眠的小事记着:“既是给我的,为何白日里不拿出来?” 橘色暖光的浸染下,沈崇珩修长的脖颈温润似玉,他垂首敛目避开她的视线:“我怕您不喜欢这香气,也怕您觉得我多事,唐突了您。” “所以你纠结到了现在,又是怎么想通,肯给我了?”林晏桢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叹息,“抬头,看着我说。” 他如是照做,眼波流转间盛着满室摇荡的灯辉,摄人心魄:“总该试一试,才知道主人的心意。” 林晏桢闭了闭眼,此刻想着的是,还好她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否则她非得挟恩图报不可! 她撑着脆弱的理智,道:“王名,你在我面前,不必这般提心吊胆地看我脸色,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平等些,比如像我和绿萼一样,做个知交好友。” “我不愿意。” 沈崇珩脱口而出,固执得让林晏桢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隔着窄小桌案,他探身向前,游弋的光色在他俊美的容颜裁出半明半昧的轮廓,那些心绪掩入影子里,她根本捉摸不透。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低哑,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她心尖上:“只有做主人的奴仆,才能名正言顺地将我的一切都献予您。” 林晏桢不由得屏住呼吸,无措道:“你为何会这样想?我只是救了你一命,何至于让你如此……” “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他截断她的话,阴影倾轧降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掌心下是他蓬勃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衫传导过来,震得她手心发麻。她想要缩回来,却被他紧紧摁住,无法动弹。 甚至,他牵着她的手,往他衣襟里面探入:“只要是主人想要,奴的身子,亦为主人敞开。” 作者有话说: (1)经变:指将晦涩的佛经教义和佛典叙事,转化为可直观观看的绘画、雕塑等视觉作品,意在打破佛经的文字壁垒,让普通信众通过画面理解佛法内涵。 前世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江面晓雾攀上苍莽山壑,弥漫至摩崖崖壁,影影绰绰间,錾凿声交杂相和,匠人们分踞各处龛位,落锤间尘埃四起。 崖壁中层的独立龛内,身形颀长劲健的男子立在高架之上刻石,他粗布着身,袖口高挽至肩,露出硕壮有力的弯臂。 面前的地藏菩萨立像左托宝珠,右执锡杖,法相端凝。男人横眉冷竖,下颔紧绷,胸腔里似有巨兽横冲直撞,将破体而出。他落锤愈发狠重,要把那狂兽钉进石壁,封回地狱深处。 两个多时辰后,石尘渐熄,他收了锤錾,倦乏地靠在木架立柱上,汗湿的衣裳紧贴在脊背上,随着紊乱的气息起伏不定。 “沈将军,你的心不静。” 苍老平和的声音自高架下传来,弘俨法师立在龛前,注视着刚完工的造像,眼含悲悯。 沈崇珩拭去下颚的汗迹,嗓音有些嘶哑:“大师。” 弘俨缓步踏上高架:“将军入寺以来,日日栖身崖壁,锤錾不辍,不眠不休。贫僧斗胆一问,将军此番造佛,意在礼佛奉法,还是遣怀泄愤?” 阴翳打在沈崇珩的脸上,他缄默着,是在变相回答。 弘俨摇头轻叹:“四周无人,将军若信贫僧,不妨将心里话尽诉于此。” 沈崇珩双手紧握,手背青筋虬起,仍难以压下惊涛骇浪般的心绪。 匀息半晌,才道:“此次西征回京,截杀我的刺客里,有数十名大内高手,为首之人,是我入宫伴读时,亲授武艺的恩师。” 徒受师刃,其中锥心刺骨之痛,唯有亲历者能明白。弘俨手中念珠一顿,眉间不忍之色愈浓。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调动他们?”沈崇珩失望地闭上眼,“少时他尚居东宫,曾与我一起对天立誓,待他日身登九五,我为镇疆将臣,必君臣同心,护澧朝河山,共靖北境,绝不再以和亲奉银之策屈事戎狄。” 说到此处,他颓然滑坐,喉咙滚出几声嗬嗬冷笑:“如今想来,可笑至极!” 弘俨宽慰道:“将军这十余年来,南征北讨,收复失土,已然兑现了当年的诺言,无愧初心,更无愧天下黎庶。” 沈崇珩寒声道:“可到头来,我得到的是什么?是众叛亲离,帝王猜忌,他们全都想置我于死地!” 弘俨正色道:“人心之念,非无端而起。今日之事,或有隔阂误会,或有奸佞构陷,其中是非曲直,需得将军亲自回京,问个明白。” “问个明白?”沈崇珩反复嚼碎了这四个字,才将愤懑怨恨一并咽了下去,独余荒芜苍凉聚于心头。 他仰头望向慈悲的地藏菩萨,自嘲道:“十岁那年我被父亲弃于军营,第一次杀人后,我刻出一尊菩萨像,祈祷他能渡我出业海。可我求了十余年才知晓,这十方神佛,根本渡不了罪孽深重的暴徒。” 他将锤錾郑重置于龛前石台,对弘俨合十行礼后,再也不言半句,踏下高架,身影隐入外间雾气中。 龛内的地藏立像,不悲不喜,静对人世。忽而,菩萨眼角处,裂开一道细纹,蜿蜒似泪。 僧人拨弄念珠,对着造像静默良久,喧了句:“阿弥陀佛。” 京畿南麓,望京驿栈,距皇城不过二十里,乃是南北驿道的咽喉要冲。栈内人声鼎沸,聚集三教九流,酒饭香气四溢。 沈崇珩覆半额面具入栈中,要了二楼上房,行至窗前,他将木窗推开一道窄缝,视线扫过熙攘堂口,并无异样,除了…… 角落一隅,身着青罗裙的女子调弄颜料,案上立了块小木牌,刻着:一则故事,买一幅画。 案前一对布衣夫妻怀中,稚童瘪着唇啼哭不止,任凭父母百般哄劝,也无济于事。 女子搁下狼毫,叉腰对稚童皱起鼻尖,道:“哎呀,别哭啦,我最怕别人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给你看喽?” 她挤眼抿唇,做出呜呜咽咽的滑稽哭相,稚童一怔,破涕为笑,埋进母亲怀里偷偷觑她。 女子眉眼弯起,重新执笔作画,一身清宁隔断满堂喧扰。 房门忽传叩响,传来熟悉的青年声:“家主。” 沈崇珩收了心神,淡声道:“进。” 青年推门而入,躬身恭禀:“回禀家主,黄副将所部已驻守京郊鹿林原,亲卫亦扮作商队分批入城,潜伏于各处商号,随时听候调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沈崇珩眸色暗沉,合上窗扇:“今日在此暂歇,明日入城。” “属下遵命。”陆巡道,“家主连日未曾用饭,属下这就叫店家将膳食送至房中。” 沈崇珩脑海里莫名地闪过那抹青影,道:“不必,下楼用。” 二人下楼刻意隐匿气息,寻了个略偏的位置坐下。沈崇珩余光瞥向堂角的那名女子,她沉浸于画作中,案头摆着头青石青,蛤粉和矿料石绿,这些颜料价值不菲,而她毫无吝惜地用于人像画上。 倘若京中画院的人得知,岂不得暴跳如雷,骂她暴殄天物。 沈崇珩轻笑一声,对面的陆巡亦发觉异样:“家主,那女子的衣料用的是吴地的浣花绫,只有贵女穿得,这样的人跑到这鱼龙混杂的驿栈,没有婢仆随从,实在蹊跷。” 他不自觉地取下腰间的横刀,握紧。自江宁一路北上,沿途遭遇的暗桩探子数不胜数,虽说都被解决了,可离京越近,越不能出差池。 “二位客官,你们要用点什么?”小二弓着腰提壶过来,斟满热茶,堆着笑问菜品。 陆巡缓了神色,报了几样菜式,小二应声退下。 就这间隙,女子收笔,揭起素绢递与那对夫妻。二人捧着画连连道谢,抱着孩子欢欢喜喜离开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