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万初缓缓点头,朝他道:“明白了,梁先生辛苦了。” 伍英识道:“后厨给你留了饭,你吃一点,就去休息吧。” 梁季伦微一点头,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斟酌之后,还是咽下了。 然而今夜无眠,不仅为了这一死一失踪的姑嫂二人——子时将近,陶融终于返回。 他运回了两具几乎完整的遗骨,因为梁季伦中途去了桐粟镇,这些遗骨暂且临时拼凑,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既然如此,梁季伦用过饭后,便重新又进了验尸房。 此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位傅大当家傅云明。 傅云明一改先前做派,朝应万初端正拱手一礼,正色道:“应县事,伍县丞,傅某不请自来,是有件事要亲口告知。” 伍英识:“是什么事?” 傅云明道:“入夜不久,山寨弟兄照例沿寨墙山路巡视,为的是冬春之交野兽觅食,恐怕伤及村民屋舍和橘树,这是多年的规矩,今天也不例外,在寨北一侧的山路下,我们发现了一个重伤昏迷的女子。” 伍英识一顿,立刻看向陶融。 陶融轻摇了摇头。 “人在山寨里,陶县尉进去看了一眼,不认识,”傅云明道,“这种伤势,我们寨里的大夫见的多,眼下人是救回了一口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活下来,不过她高烧不退,一直说胡话,听来听去,只说要找一个‘杨姐姐’的家。” ‘杨’字触动心头,应万初立即问道:“是雪橘乡有这户人家吗?” 伍英识却拧了拧眉,说:“雪橘乡人口少,姓氏以杨、齐为主,姓杨的可就多了。” “不错,”傅云明道,“所以,趁陶县尉忙着挖骨头的这时间,我打听过了,远路的不知道,至少山寨近处的那些人家,杨姐姐也好,杨姑姑、姥姥也好,总共问了一圈,没一个人认识她。” 伍英识:“那她……” “等等!”季遵道忽然大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顾不上其他,转朝傅云明急匆匆地问:“大当家,这个女子什么年岁,什么模样?等一下,我想想……她是不是个子不高,圆脸,左边眉毛下面有一颗痣?” “你说的是谭采平?”应万初问。 方才说起姓杨,他已经联想到了谭家,季遵道这么一说,事情仿佛微妙地牵连起来了。 伍英识也明白过来,当即看向傅云明。 “其他的不清楚,”傅云明道,“不过,她左眉尾巴上确实有一颗痣。” “那就是她!”季遵道振奋起来,重重以拳击掌,“大人,老伍,我立刻去雪橘乡!” “等等,”傅云明却抬手示意,“诸位,傅某话还没说完。” 应万初道:“请说。” “这个东西,”傅云明伸出手来,“是她手里死死攥着的,交给你们吧。” 他掌心托着一块铜质铭牌,线穗一概皆无,表面也锈蚀发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断崖山寨虽然穷,有人投奔却是常有的,傅云明身为大当家,带头热衷于捡人,所以,要不是有这块铜牌,这事儿他都觉得没必要告知官府。 伍英识将那铜牌接过来,拿到应万初眼前,两人共看了一番,那上面写了‘壹贰’二字,其余花纹小字皆看不清楚,辨认不出来是何铭牌。 伍英识便朝傅云明问:“大当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傅云明看看他和应万初,意味深长道:“老杨——就是我们寨里年纪最大的老头儿——他说,当年城里开着一家很大的绣坊,里面的绣娘们,只要成为了正式的大师傅,就能有一块这样的牌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坠落 东西送到,傅大当家便就告辞。 为了尽快确认那名女子的身份,季遵道亲自相送,二人遂星夜返回雪橘乡。 陶融在山路上挖了一天的骨头,中间被断崖山寨招待了两顿饭,此时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应万初便让他先去歇一歇,明日再说。 陶融叹了口气,说:“我今天一天都在想,那副几百年前的遗骨也就罢了,后来的那具,除了那根大腿骨不知怎么跑了那么远,其他的骨头倒挺集中的,只是……” “只是什么?”伍英识问。 “太碎了,”陶融难受地摆了摆头,“只有那根大腿骨算是完整,别的都碎得很,连头骨都是裂的……我想,这个人应该是摔死的。” 应万初轻声道:“摔得粉身碎骨吗?” 陶融点头:“从那一片的山路地形来看,如果当真是从南侧崖上摔下来,一路滚到那里,浑身上下就很难有好骨头了。” 又是摔落山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应万初和伍英识下意识看向对方。 视线相触,应万初立刻问:“你想到了什么?” “谭贵的发妻!”伍英识脱口而出,“那位得了痴病、摔落山崖、尸骨无存的杨娘子。” “什么?”陶融不解。 一想,又问:“对了,今天桐粟镇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呢,老季那边的花农姑娘怎么会去雪橘乡呢?” 伍英识呼出了口气,将谭家之事简略说了一番,陶融听罢,怔怔道:“所以,你们怀疑那个谭贵的第一位娘子,就是我们今天挖出来的第二具尸骨?” “只是猜测。” “这……虽然都是摔死,可把这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连到一起,也太牵强了。” 伍英识也知道牵强,摇了摇头,转眼一看,见应万初正盯着手中那块铜牌出神。 陶融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道:“这牌子到底是什么?绣坊?城里哪有什么绣坊?我……” 话音忽地一顿。 他像是惊醒似的,倒抽一口凉气,“不会吧?你们,是想到了,那家绣坊吗?” 伍英识道:“关于当年步月绣坊一案,在县衙现有的卷宗里,我没有见过有关这个铭牌的记录,也许佚失了,也许没有记录下来,也许——” 他摇摇头,“算了,等明天拿着这牌子去找人问过再说。” 陶融不敢相信,皱着脸说:“这未免也太乱了吧。那个女子,且不论她是不是圃区失踪的花农,总之年纪是很小的,她和五十年前的案子能有什么关系呢?” 伍英识却道:“等等,假设雪橘乡被救的女子就是谭采平,那么她要找的‘杨姐姐’家,和她的第一位大嫂杨娘子,又会是什么关系呢?” 陶融道:“你想说就是一户人家吗?” 伍英识道:“很有可能。” 陶融道:“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大嫂?而且这前一位大嫂人都死了几年了,这时候找她的娘家干什么?就算真的要找,至少也该说全名,除非她不知道雪橘乡十家有八家姓杨。” “她确实有可能不知道,”应万初道,“谭采平只有十几岁,杨娘子已去世四年,当时她尚且年幼,不清楚嫂子娘家的乡县情况,也属正常,就好比,我们在四合村稍作询问,便知道了杨娘子去世时的许多细节,可我们也并不知道她的姓名。” 伍英识心念一转,道:“那现在,我们要查的事,其中一条就是这位杨娘子的姓名、家人和真实死因。” 陶融紧跟着说:“你想怎么查?去问谭家人和四合村的人?” 伍英识道:“自然要问,但我觉得也可以直接去问雪橘乡的人,问问看几年前有没有谁家的姑娘嫁到了桐粟镇。” 应万初听出他这是对谭家男子并不信任的意思,便点头:“那就分头行动。” 说着,转朝陶融道:“老陶,你明天去雪橘乡和老季会合,确认被救女子的身份,找到她想找的人家。如果被救女子是谭采平,她想找的人家也正是数年前嫁到桐粟镇的杨娘子的娘家,那么梁先生正在验那副尸骨——” 他顿了一顿,道:“权且当作,冥冥之中,天意如此吧。” “……”伍英识不禁抬高了眉。 早在当初绮娘一案初始,那说书的杨老先生跳出来危言耸听时,‘鬼神之论’就是他们之间彼此意会、坚决不信的东西,可此时此刻,再次牵扯到步月绣坊杀人案,他竟也会说出一句,‘冥冥之中’。 应万初却只轻轻看了他一眼,说:“走吧,去见梁先生。” ——然而天意弄人。 梁季伦将他们请进验尸房后,说的第一句是:“抱歉,诸位,先前是我判断有失,这第二副遗骨,如今看来并不是几年前的逝者,而是有一二十年了。” “一二十年?”应万初蹙眉。 伍英识看他一眼,心中微叹——既然如此,这个人就不可能是四年前去世的杨娘子。 便朝梁季伦问:“怎么说?” 梁季伦道:“那根和第一副遗骨一起掘出的股骨,经历了什么无从可知,总之,其白骨化的程度和其他骨头相比,要轻一些,但根据两根股骨的骨大小、形态比对,可以确定来自同一个人,即便这个人的另一根股骨是断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