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遵道耸耸肩,上前去往他桌边一靠,道:“老伍,你觉不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对劲啊?这一天到晚的,一刻不歇,咱有那么多公务吗?有也不能一口气干完呀,年后又不是干不了。” 伍英识眉头一动,搁下笔,“你也发现了?” 岂止一刻不歇,这些日子应万初早到晚走、宵衣旰食,常常到了下值的时间还只顾奋笔疾书,连一句闲聊都抽不出空来,也不请伍英识去家里吃饭了。 季遵道说:“可不是吗?不过他初四还得去州府述职,也是该拿出点漂亮的功绩,我这就去找他说说圃区的事。” “等等!”伍英识叫住他,顿了顿,忽然问:“老季,你还记不记得上一任刘县事干了多长时间?” “啊?”季遵道一愣,“也就,也就两个月?他不是去当那个什么司马了嘛。” 伍英识一时无言。 季遵道看他这样,反应过来,惊道:“什么意思?大人要走了?他跟你说的?什么时候?去哪里?” “没有没有,”伍英识立即摇头,“我就是,瞎猜。” 季遵道眼珠一转,疑虑地说:“不会吧?会吗?就算是真的,他不可能不跟我们说呀!” 这么一想,他自认没错,便白伍英识一眼,“肯定是你乱猜,不过老伍,我发现你真变了。” 伍英识抬眼:“什么变了?” 季遵道悠悠道:“自从他来了,你俩好得跟什么一样,我跟老陶这两个兄弟,哎!反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在你心里不一样,”季遵道煞有介事地说,“不过我也能理解,士为知己者死,能有他当县事,你就算真的当一辈子县丞,也不会太难过,你不想他走也很正常,交给我吧!我去给你试探试探。” “哎!”伍英识想拦他,话到嘴边,却又收住了。 季遵道于是扬长而去,直奔文书房,进门时险些撞上正要出来的邓勉,邓勉晃了晃身子,笑道:“季司法,怎么这么着急?” “没有没有,”季遵道说,又打量他的脸,“老邓,气色不错啊。” 邓勉笑说:“还行,我刚刚还跟大人在说,这容济堂新出的镇痛药膏,是真管用,我前几日害头疼,用了两天就止住了,而且那药不烈,没什么副作用,用着也放心。” 季遵道说:“这事儿我听老丁说了。” 邓勉赞道:“是吧,范大夫可真了不起,这些天排队买药的人很多,听说容济堂过年也不会闭门。” 正在聊着,里头传来应万初的声音:“是季司法吗?进来吧。” 季遵道一耸肩,“不聊了,我有公事要说,提前给你拜年啊——” 在邓勉的‘哎好好好——’声里,他一溜烟进去,见应万初正将一卷公文放回架子上,便拱手说:“大人,莳花圃区工事结束,工匠们也领了工钱回家了,之前给您过目过的轮值名单,这几天就按那个来,每天都有人守着。” 应万初微微一笑,“好,辛苦了,领了吗?” “领什么?”季遵道不解。 “英识不是在后堂吗?我让他负责给你们每人发一点心意。”应万初道。 季遵道一听,将手一拍,“这个老伍,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说!我这就去领!” 转身就要走,忽然脑子转过弯来,脚下生生止住,回头道:“那个,大人,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应万初道:“你说。” 季遵道便站直了,脸上笑着问:“大人,您在这里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应万初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个很重要,”季遵道忙说,“我想着吧,虽然您的公务累了一点,但我们这些手下也渐渐能办事了,您应该,也还算满意吧?” 应万初被他这么‘您’个没完,不禁一笑,道:“我自然是满意的,要不然怎么会给你们发钱呢?” 季遵道欣喜道:“那就好!” 又搓了搓手,道:“其实我也是替老伍担心,您还没来的时候,前几个月,他天天嚷着要请辞,说要去雪橘乡隐居,跟那个土匪头子傅大当家拜把子,还好你来了,他才又有劲了。” 应万初:“……” 怔愣过后,他定定道:“你说英识他……想过辞官?” 还要和那个英武的傅大当家结拜?! “呃,”季遵道结舌,“我,那个,一时嘴快,反正就这么个事儿。” 应万初追问:“现在他不想辞官了?” 季遵道赶紧说:“那肯定啊,现在他有你了呀,哎呀总之,我就想问,大人你——应该不会那么快调任吧?” 应万初一滞。 “我,”他罕见迟疑起来,“我暂未收到调令。” “太好了!”季遵道脱口而出,忽然反应过来,忙说:“啊我不是不愿意您升官的意思啊……” 应万初失笑,“没事,你去吧。” 季遵道本就怕再待下去越发管不住嘴,立刻说:“是!属下告退!” 他匆匆离去,留下应万初,心头五味杂陈。 片刻,他从文书房出来,叫人锁了门,便去往后堂。 伍英识发钱发得差不多,每逢听到差兵说‘谢谢伍县丞’,便跟一句‘县事大人给你的’,差兵遂又接一句‘多谢县事大人’,如此不厌其烦,一直发到了最后一个——季司法。 季遵道拿了钱,故作高深地说:“我问过了啊,人家说根本就这回事,别瞎猜了啊。” 伍英识:“真的?” 季遵道:“那当然了,哦对了,你今年除夕怎么过?” 伍英识想想,“跟以前一样吧。” 以前都是他们三个一起混乱过,再去丁掌和邓勉家里拜个年,随便逛几天。 “别装了,”季遵道瞅他,“大人肯定会邀你去他家的,说不定也会邀请我们,我觉得他还挺喜欢我们的,行了不说了,我答应了隔壁王婶年前给她修屋顶,再晚就来不及了,我走了。” 说者无意,伍英识却心里纠结起来。 不多时,应万初过来,问他:“发完了吗?” “完了,”伍英识说,“单大嫂和小帮厨还有春喜那份也都没落下,县衙轮值也安排好了。” 应万初点头,“那么,就换了官服,下值吧。” 伍英识说‘行’。 说完好一阵,不听应万初再开口,不由心思活动起来。 怎么回事? 他怎么不问我如何过年? 也是,他有秦叔和楚妈妈,除夕这种日子,未必要让外人过去。 可是…… “英识。”毫无征兆地,应万初叫了他一声。 “啊?”伍英识正在走神,声调都高了。 应万初有些奇怪,道:“这么大声干什么?我是想问你,你和老陶老季,往年是怎么过年的?经常和丁捕头夫妇二人一起过吗?” “那没有,”伍英识忙说,“也就一回,再说今年丁大嫂身体不能劳累,我们准备初一去拜个年送点补品。” 应万初点头,“明白了,我打算除夕请大家一起去我那里用饭,但不知道是否合适。” “‘大家一起’都有谁?” “你们三个,丁捕头和丁大嫂,还有梁先生,你不是说他也是独身一人吗?” 伍英识想也没想,说:“合适,我看合适,我去给你张罗。” 应万初一笑,“好,那么,除夕再见。” 伍英识张了张口,“……好。” 如此,这天下值后,伍英识依然回了自己家。 到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准备什么像样的年节的东西,万一来了客人,连个招待的零嘴都没有,毕竟不好,便决定明日去趟市集——也不知道还有几家铺子开着。 再去喂了一遍鸟食,他又忽然很烦闷。 难道蹭饭蹭上了瘾,连着六七天不去,浑身都不自在了? 家里还有一壶白河烧,要不然,拎着去串个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故人 “砰砰砰!” 敲门声比往常急了几分。 正在院内扫雪的秦叔忙放下笤帚去应,待看见门外的人,顿时惊喜交集,脱口道:“您怎么来了?!” 应万初在书房看书,听见秦叔这声惊叹,微微皱了皱眉。 起身刚走到门边,秦叔就把门敲响了,并欢欢喜喜吆喝:“公子!您快出来看看,这是谁来了!” 应万初于是伸手开门,还未看清什么,只觉眼前一花,一阵风雪寒气中,一道人影扑袭过来,将他猛地抱住! “万初!”这人动手动脚又兼大呼小叫,挂在他身上大嚷,“我想死你了!” 应万初被勒得生疼,连退几步才站稳,只得奋力扭开脖子,斥道:“……松手!” “哦。”这人倒也听话,马上松开手。 待站正了,便绽着笑容望向应万初,“应县事,别来无恙啊!”他笑眯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