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一声,伍英识差点喷出一口茶,勉强将茶水咽下后,被呛得连连咳嗽。 楚妈妈就在这时进来,满面笑着说:“久等啦!饭菜好了……伍县丞这是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伍英识连忙抹了抹嘴角,站起来很乖地答应道:“没事没事!辛苦您了!” “不辛苦,”楚妈妈说,“都是先前你在这里时爱吃的菜,嘶,我怎么看你瘦了呢?身上的伤到底全好了吗?平常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县衙公事那么忙,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一连串话,将伍英识问得满脸通红,他只好向应万初投去求助的目光。 “好了,”应万初出言解救,将仍直挺挺杵着的伍英识拉坐下,“他好着呢。” 楚妈妈于是放下几碗热菜和白米饭,说:“那你们慢慢吃,有事就叫我。” 伍英识忙道:“您和秦叔不一起吃吗?” “不不不,”楚妈妈摆手,“你们好好谈公务吧,我们有的吃呢,不用操心。” 说着飞快地走了。 伍英识则一直看着她匆匆离去、带上了房门,才松了口气。 他如此紧张,让应万初十分不解,便道:“你不必这么拘束的。” 伍英识:“你不懂,我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长辈。” 应万初静默片刻,从他脸上看出了些端倪。想了一想,主动说:“楚妈妈和秦叔是从我幼时便照顾我的,我家虽非显贵,也算殷实,我母亲酷爱诗书,我父亲虽是个商人,不擅文墨,但他们多年和睦,现如今他们,还有我兄嫂诸人,都在京城。” 伍英识舒展眉头,听得入了神。 原来是这样和和美美的家庭,才养出了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儿子。 “所以,”应万初抓住时机,“英识你的家人呢?” 伍英识果然自然而然地答道:“哦,我从小父母就没了,师傅带着我长大的,后来我就从军了。” 应万初慢慢点了点头。 难怪,他长至今日,从未与母亲,或者类似母亲身份的人相处过,所以才会不适应楚妈妈的慈爱。 想及此,应万初便语气轻松地说:“楚妈妈很喜欢你,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常来。” 伍英识:“……好!” 家族 次日清晨,县衙众人声势浩大地出现在了秦家门前。 ——重查当年秦小姐失踪一事,名正而言顺。 然而县衙阵仗虽大,秦家却非疑凶贼属,总不好闯进门去,因此门房前去通报后,应万初等人在门前等候——一时半会,不见人来。 季遵道拿两只眼睛睃人家门口的石狮子,越看越觉碍眼,忍不住讥讽道:“州府衙门也不过如此了!” 陶融:“那我还是宁愿来这儿。” 季遵道刚要说话,忽见门内有人出来,便闭了嘴。 “哎呀呀!有劳大人们久等啦!” 这人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上来便连连拱手告罪:“小人秦安,乃是秦家的管家,向大人们见礼!” 等了这许久,只有一个管家露面,应万初遂将这人打量一番。 这秦管家衣着光鲜,腰间系着一只颇精致的算帒,俨然是一位执掌账库的重要管事人物——即便是一副极谦恭的姿态,也是神情自在、举止从容,完全不像是一个已败落的人家的仆从。 “客气了,”应万初道,“本县的来意,管家是否知晓了?” “知晓知晓!”秦管家忙说。 转而又露出一副很为难的神色,迎上前一步,道:“大人容禀,我家老爷如今重病在床,是说不了话的,少爷又于去岁不幸病故,现今家中只有老夫人、少夫人和诸位姨娘们,都是些深闺女眷,不知外务,见了官爷,恐有失体面。再者——” 他目中又转为悲色,垂脸道:“小姐一事,提起来难免伤感,只怕女眷们受不住,也对大人查案亦无所助益。因此,大人如要问话,只问小人便可,小人愿去县衙配合调查。” 侃侃一番,听着十分恳切,意思却清楚得不得了:女眷不便见客,有事我去县衙说。 应万初微微拧眉,却也客客气气,道:“恐怕不行。” 秦管家一怔:“大人……” “县衙重查旧案,百姓有配合之责,事关秦小姐失踪一案,贵府男眷也好,女眷也好,本县都要一一问过、不容错漏,此乃探破本案的必要之举。” “可我家老夫人年事已高,”秦管家坚持道,“小少爷又年幼,少夫人照顾不暇……” 见他不松口,应万初神色冷了下来。 难怪英识不愿意和这种人家打交道,应付个装腔作势的管家,还要费这许多口舌。 目光自上而下,轻扫这秦管家一眼,应县事淡然道:“此案悬置五年之久,为查清原委,恐怕不得不让大家再忆起伤心事,但诸位夫人想来能够理解,本县虽初来乍到,也知道诸位夫人临危不乱、持家有方,未必会如管家所说,有甚不体面之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管家急忙反驳这话,心知此番糊弄不过去,只好道:“好吧,那,诸位大人请进,容小人去请夫人们出来见客。” “不只夫人们,”伍英识提醒,“还有府上五年以上的仆从、使役,以及所有卷宗中记载过证词的仆从们。” 秦管家不敢违逆,连声应“是”,恭恭敬敬地引众人入内。 进门而去,应万初脸上淡淡,看不出喜怒,后面陶、季二人却被他这不容违逆的堂堂做派震惊了一把,不禁暗叹: 大人就是大人!收拾谁都有一手。 所谓‘诸位夫人’,其数目之庞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以秦老夫人、秦少夫人为首,二人身旁各有仆妇婢女数人,身后还站着层层叠叠、年龄不一的姨娘妾室们——有些已鬓间微霜,有些甚至还难掩稚气——两位夫人率众上前见礼,一时间,柔语娇音、衣衫环佩之声扑面袭来。 伍英识等人下意识后仰了身躯,十分惊撼。 ——秦家父子这一辈子,是只活‘骄奢淫逸’四个字吗? “诸位夫人免礼,”应万初镇定自若,“今日登门叨扰,多谢体谅。” 他既如此客套,秦老夫人便沉着嗓音缓缓说:“大人说哪儿的话?县衙愿意重审案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应万初点头,“既如此,我命本县县尉陶融、司法季遵道二人去询问贵府的仆从,我与伍县丞在此与诸位细谈。” 秦老夫人听罢,朝边上的秦管家摆了摆手,吩咐:“去协助两位官爷罢,这里不用你。” 秦管家躬身答应:“是。” “稍等,”伍英识出言制止,“本县没有女差兵,既然今日只有诸位夫人在此,秦管家还是留下吧。” 仆从那边的问话很关键,不能让这姓秦的掺在里头碍事。 “哦,”秦老夫人轻顿,“那,好吧。” 便让身边的一位仆妇跟了去,秦管家乐见此事,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陶、季二人带走一半差兵,秦老夫人遂请应万初与伍英识坐下,自己与儿媳也落座,一众妾室却不敢坐,只低眉顺眼地守在座后,堂下气氛颇为诡异。 伍英识今日仍负责问话,也不管许多,开口道:“我这里有画像一副,请各位辨认。” 说着取出吴阳的画像,示给众女眷传看。 秦老夫人看过后,显得平静且迷茫,但秦少夫人神色微变,看来是认出了吴阳。 而妾室之中有位年龄较长的,一见那画像上的人,便面白如纸、浑身颤抖起来,怒道:“这是那混账东西!是拐带我家小姐的贼人!” “金姨娘,”秦老夫人皱眉叫她,“大人面前,不要失了礼数!” “无妨。”应万初道。 卷宗记录,当初私奔事发后,秦家父子,以及老夫人和姨娘金氏曾一同到县衙上告,其中金氏即是秦小姐的生母,看来就是这位了。 但那时吴阳和秦小姐跑得无影无踪,只有叶冬欢承受了所有人的怒火。 伍英识接着问:“你们都见过吴阳?” 秦老夫人摇头:“不曾见过,我看这画像也是眼生。” 秦少夫人则温声细语道:“这人当初是给府里送菜的,在后二门上,我见过一两次,因此记得。” “我也见过他送菜,这个不知感恩的混账小子!”金姨娘咬牙道,“少夫人好心给他和他姐姐活计,他却勾引主顾家的女儿,可怜我家小姐……” 未曾说完,便掩面而泣。 边上几个女子拉着她安慰,秦老夫人只好劝她:“现下官爷在这里,你别只顾着哭。” 金姨娘抹泪:“都五年了!夫人真觉得还找得回来?我只盼望县衙能抓住这个贼人,狠狠治他的罪!” 伍英识与应万初对视一眼,彼此领会——秦府女眷认得吴阳的样子,也深恨其人,至于是否做得出杀人之事,还很难说,但若要做,肯定要授意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