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是这些年出现在他身边的存在,血脉相连的孔宣、徒儿孟章、太一、帝俊 乃至转世轮回时的所见、所闻 正邪,胜负,是非。 那些鲜活的面孔,鲜明的声音,洛衍看见的越多,便越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高高在上地俯瞰。他走了下去,从云端走入人群,从旁观者变成了当局者。他有了道侣,有了徒弟,有了朋友。他与人结怨,与人结缘,因果缠了满身,再不能潇洒抽身。 可这些日子,他并不讨厌。甚至,比他曾经在混沌中度过的那无数个元会,都要更像活着。 无数的喜乐悲欢声声传入他耳中,硬生生将他拽下神坛。 他睁开眼。 眼前仍是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那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似是在等他回答,又似是笃定他必然动摇。 “说完了?”洛衍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没有回应。 洛衍微微抬了抬下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我说过,不必再在我身上白费心思。” 他一字一句道:“我自己的选择,从来容不得他人置喙。” 话音刚落,那片虚无便猛地一震。 灰蒙蒙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怒了,从那混沌深处咆哮着苏醒过来。无数漆黑如墨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挟裹着滔天的恶意,张牙舞爪地扑向洛衍。 洛衍不闪不避,眸中一片清明,如镜水寒潭,映不出半分恐惧与动摇。 “我心已定。”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清光自指尖荡开,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扫过那些扑来的黑气。所过之处,黑气如同被沸水浇过的残雪,瞬间消融瓦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那声音终于不再伪装温和了。 祂尖啸起来,刺耳至极,仿佛千万块碎瓷同时被碾碎,又像是无数冤魂在他耳边齐声嚎哭。整个混沌都在震颤,灰雾翻搅如怒涛,仿佛要将他连人带魂撕成碎片。 “尔既执迷不悟,便休要怪天道无情!” 洛衍冷笑出声: “天道?”他道,“你又算得什么天道?” 话音落下,他周身忽然爆发出耀眼的光华,清光所至,诸邪退散,那些扭曲的黑影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尽数化去。 虚无开始寸寸碎裂。 洛衍的气息在节节攀升。 他立在那片崩解的虚空中,衣袍无风自动,长久以来压在身上的层层桎梏正在碎裂,像是有无数道无形的枷锁同时被挣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自神魂深处升起。 洪荒所谓圣人,不过是天道之下的傀儡,看似尊贵,实则处处受制。 而他今日,将成就无上大道,不受天道约束,不借天地气运,只凭本心道念,以自身为根基,自此九天四海,逍遥随心。 再无桎梏。 洛衍缓缓合上眼,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周身清光陡然大盛,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的神魂。 凤垣原本端坐在廊下,忽觉身后门内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他猛地回头,却见那扇紧闭多日的门缝中,有一线极亮的清光透了出来。紧接着,那道清光越来越盛,将整座宫室都映得如同白昼。 凤垣霍然起身。 他的眼中映着那道光,金红色的凤眸被照得透亮。他感到洛衍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攀升,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江河终于溃堤,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成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这章写得我脚趾抠地 中二感拉满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着羞耻写完的 闻仲 那道极亮的清光透出的刹那,凤垣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金红色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掌心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紧闭多日的门无风自开。 一道颀长身影自那门中缓步走出。 凤垣放开手,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只觉得嗓子发紧。洛衍仍穿着入关时那身玄色常服,却与数月前判若两人。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乍一看去与凡人无异,周身却有着一股自内而外透出的清隽与疏阔。只消一眼,凤垣便知,洛衍这是成功了。 他原本绷紧的心神猛地一松,眼底的担忧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亮的神采。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堵得厉害,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焦躁与忧虑尽数吐尽。 “我回来了。”洛衍走到凤垣面前,极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因猛地站起而微乱的衣襟,动作轻而熟稔,像是做过千遍万遍,“这回是真的,不骗你。” 这话一出,凤垣便有些绷不住,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洛衍拉进怀里,收紧了手臂。 哪怕是下界后确认了仲衍就是洛衍、哪怕后来洛衍的记忆逐渐恢复,对着洛衍这凡间轮回之体,凤垣也从不曾有过这样亲密的动作。 直到现在,凤垣才有了一种‘这人真的回来了’的实感。 洛衍被他抱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凤垣的后背,低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出来了么。之前不是说了,有七成把握呢。” “你从前也这么说。”凤垣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下回再这样什么都瞒着我,我就不管什么历劫不历劫了,非将你捆回白玉京不可。” 洛衍低低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他偏了偏头,嘴唇蹭过凤垣的耳畔,低声道:“好,都依你。” 两人在廊下静静相拥了片刻。还是凤垣先回过神来,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将洛衍又打量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皱:“你如今既然已经晋升,那白玉京中的本体呢?” 他这话问得有些迟疑。洛衍下界历劫之前,本体一直留在白玉京静室之中,以禁制封存。如今洛衍道法大成,按说该抛却这具肉身、回归本体才是,可眼前这具肉身又分毫看不出是凡俗之身,一时之间,就连凤垣也有些拿不准这是什么情况。 洛衍听他问起本体,倒是显得一派轻松。他抬起手,指尖在眼前这具躯壳的袖口上轻轻掸了掸,笑道:“无妨。晋升之后,我神魂已可随时归位。至于本体那边,何时回去,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那这具转世之身又当如何?”凤垣看向他。 洛衍想了想,道:“倒是可以留作一具身外化身。” 他说得随意,可一具身外化身若要炼成,寻常修士要么努力修行,待境界到了便斩出三尸作为化身,要么如鸿钧和他交给三清的法子那般,不知耗费多少天材地宝炼制出一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化身。洛衍倒好,轮回一遭,平白多出一具与自己心意相通、魂息相连的分身来。如此想来,这一趟凡尘之行,除了助他晋升之外,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也是个意外之喜。”凤垣勾起唇。 “自然。”洛衍点头,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凤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洛衍见他目光柔和下来,也不由得弯了弯唇。两人并肩站了片刻,凤垣忽然想起什么,侧首看向他:“对了,有件事须得告诉你,你闭关这些日子,闻仲曾来求见。” 洛衍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闻仲?他回来了?”他顿了顿,略略一算,恍然道,“是了,他平了北海七十二部,凯旋还朝是我闭关时的事了。” 心神一松,凤垣便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他抱臂靠在廊柱上,语气懒散,“他遣人来求见,被我挡了回去。你那时正在紧要关头,我如何放他进来。” 洛衍点点头:“你做得对。”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既如此走之前,便见他一见罢。” 到底在这殷商王室轮回一遭,这诸多事宜,也该有个了结。 洛衍说着,抬步便要往殿外走。凤垣却伸手拦了他一下:“你就这么去?” 洛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凤垣,顿了几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如今神魂已复,这具分身虽无本体全盛之力,但区区一个闻仲还不至于教露怯吧?”他笑道,“何况他也不是那等无礼之人。” 凤垣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实际上以洛衍如今的修为,哪怕是天道亲自下场,也能周旋一二,洪荒之上能算计到他的更是除了鸿钧便再找不出一个。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跟在他身侧,一同往观星台去了。到了地方,洛衍唤来随侍,吩咐道:“去请闻太师,就说我从闭关中出来了,还请太师往观星台一叙。” 随侍领命而去。 闻仲来得很快。 不多时,一身墨色朝服的闻仲便大步流星地踏入了观星台。他腰间仍悬着那柄雌雄蛟龙金鞭,面上风霜之色未褪,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怒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