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立国时,曾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箴言,于是仲衍也曾想过这是否便是传说中的“玄鸟”,奈何多方探查无果,便只能作罢。 更何况……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就算是玄鸟,也不及梦中那鸟儿万一。 “……仲衍,仲衍?徒儿?” 近在咫尺的声音唤回了仲衍的神思。他眨了眨眼,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巫咸那座木屋中。 而巫咸正一脸探究地看着自己。 他有些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形,以掩饰自己走神了的尴尬。 仲衍神游实则不过一瞬,却仍然没有逃过老人的眼睛。巫咸早发现自己这徒弟不知何时已是神游天外了,他停下话头,好笑地摇了摇头。见唤回了弟子的神志,他再次开口,声音却有些严肃。 “仲衍。” “弟子在。” 见巫咸严肃了起来,仲衍也坐直了身体,正色回道。 “仲衍,”巫咸慢慢地说,“你生有宿慧,行事自有章法,你要做什么,未来是否与王争权,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只一件。” 他盯着仲衍的眼睛,“不得危及我朝江山。” 听闻此言,仲衍沉默片刻,忽然轻声笑了笑。 他说:“老师可知我为何明知自己坐不了那王位,却仍旧不肯当个闲散的大祭司,反而想以大祭司之位去争夺权柄?” 也不等巫咸回答,他自顾自往下说:“老师也说我与卜算一道颇有天赋。不久前,我曾起了一卦。” “老师请看。” 仲衍自怀中取出一片龟甲。 巫咸看向仲衍摆在桌上的龟甲,这一看,让他不自觉拧起了眉,“巽为风,震为雷。风雷相薄,其势虽猛,却易生骤变,乃进退不定之象。” 他抬头看向仲衍,“此卦……你为何人所起?” 仲衍扯了扯唇角,“我早知王位必然落在三弟头上,此卦,乃为三弟所占。” “受德?”巫咸诧异道。 “正是。”仲衍语气有些沉郁,“三弟性烈,过刚则易折,日后若遇逆境,恐有反复。” 且……易为美色所惑。 后面这半句,仲衍吞回了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顿了顿,仲衍低声道,“我原本只是想提前卜上一卦以备万一,却不想……” 巫咸拧着眉头思索片刻,终究长叹一声,看了看徒弟,说道:“罢了罢了,再如何我恐怕也看不到,都随你罢……” “回去吧,让我想想……” 巫咸摆了摆手。 仲衍见状,站起身,恭敬一礼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合拢木门,往自己的宫室而去。 春日的风带着柔和的暖意,拂过面颊,带来一丝草木的湿润气息。仲衍步履轻缓地走在宫道上,春光落在他的发顶,他微微闭了闭眼,将眼中的谋算尽数收敛。 那一卦虽是他早就备好的,却也切切实实是他为受德卜出来的结果。待日后受德登位,恐怕民不聊生、大厦将倾。 如此结果,倒不如由他来掌这权。 夜半时分。 仲衍再次陷入梦境。 那是一处亭台。 四处花木扶疏,也不知是什么时节,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争相开放,争奇斗艳。亭中有一石桌,有些花瓣散落在石桌上,些许散在桌上的棋枰间,夹在玉石棋子中。黑白分明的棋子错落在棋枰之上,看着像是正下到一半尚未下完的棋局。 石桌边坐着一个人。 仲衍眯了眯眼,直觉此人恐怕甚是重要,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人侧对着他,似是正在低头看棋,姿态闲适从容。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另一手支着下颌,衣袖滑落下来,露出半截线条优美的小臂。 仲衍的喉结不由得轻轻动了动。 ‘你是谁?’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人似是注意到了仲衍的动静,放下棋子,转过身来,仲衍仔细看去,却见那人面上似笼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回来了?’ 仲衍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暗沉的织物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宫人早已退去,此时室内极静,唯有自己从睡梦中惊醒时的急促呼吸声。 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并未立即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帐内,又移向宫室的角落。 一切如常,同他入睡前并无二致。 但仲衍的手却在被子下悄然握紧。 不对劲。 这寝殿他住了十年有余,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实在是再熟悉不过。此时室内摆设、气息皆无变动,但他偏生就觉得不对。 说不清是哪里出了差池,仲衍总觉得鼻尖似乎多了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再仔细去辨别却又消失不见,或许是错觉,又或是—— 当真有人来过。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自帐幔、屏风、桌椅乃至梁柱一一划过。 仲衍神情冷淡下来。他穿鞋下床,只着一件素衣,披散着长发,立在窗前。 半晌,他沉声开口:“不知哪位道友在此?不请自来,是否有些不妥?”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大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久等了 之前现生各种状况突发,还堆在一起了,本来就剩十万字完结,预计过年之前完结的,然后专心冲刺刷题考公。计划得好好的,结果倒霉催的先是我自己突发牙髓炎,又是挂水又是根管治疗,紧接着狗子无缝衔接肠胃炎,我俩轮着进医院,一耽搁就到过年了。 结果按照之前的计划年后就得断网复习,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实在对不起大家【疯狂鞠躬】 今天开始重新更新,日更到完结,这回不会再失踪了呜呜呜 踪迹 话分两头。 西昆仑,白玉京。 自巫妖大战落下帷幕,洛衍将伤重的霜霁与太一安顿妥当,又与凤垣交待一番后,便以境界松动、须得潜心闭关突破为由,入了静室闭关。 洛衍闭关伊始,那静室中尚且还有阵阵灵力波动传出,玄妙难言,凤垣偶尔经过,驻足片刻,感知到室内气息平稳,便也放下心来,自去料理白玉京中事务。 然而时光流转,倏忽间已过数年,洛衍闭关的静室大门纹丝不动,那股子灵力波动却渐渐沉寂了下去,到后来竟是无声无息,仿佛室内空无一人。凤垣起初只当洛衍的修行到了紧要关头,故而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机,便也不曾打扰,但时日一久,凤垣便渐渐觉出些许不对来。 闭关收敛气息,那实属正常,但…… 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这当真无甚大事么? 日复一日下来,凤垣终是心有不安。这一日,他独自来到静室外。 那石门紧紧关着,一层清光流转的禁制浮于其上。凤垣抬手,试探着触上那层禁止,指尖甫一挨着,便有涟漪般的光晕荡开,温和但不用抗拒地将他的手弹了回来。 凤垣眉头微蹙,掌心凝聚起些许法力,试图探入禁制查看,他将神识铺展至极致,围着这座静室一寸一寸细细探查,然而那禁制层层叠叠,无比复杂,每一道阵纹都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互为依托,牵一发而动全身,竟是将整座静室封闭得严严实实,就连他这位道侣的神念也探不进去分毫。 这不正常。 须知往日洛衍闭关,便是最紧要的关头,也会在禁制中留下一丝缝隙,以便凤垣能感知到他的情况,好让他放心,但这一次,静室竟被封得死死的,凤垣瞧着,莫名觉得像一座冰冷的坟茔。 凤垣咬了咬牙,南明离火在掌中若隐若现,这禁制虽封得严密,但若是他想,并非不能强行破开,不若—— 赤金色的火焰在掌中熄灭,凤垣紧盯着那道门,面无表情。 他不敢。 他不知道如今洛衍在里面究竟是什么状态。若当真修炼到了紧要关头,他贸然破开禁制,恐怕会惊扰到他,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恐会有性命之忧。 可若不管…… 凤垣心头那股自洛衍从地府平心处归来后便一直隐隐存在的不安在这一刻忽然被放大。他站在静室门前,热烈的红衣随着清风猎猎摇晃,面色难看至极。 莫不是洛衍的修炼当真出了岔子? 他下意识回想起洛衍闭关前的种种异常。 巫妖大战终末时莫名的外出、地府一行后眼神深处似有若无的回避……这些异常在凤垣脑海中不断盘桓,他越想越觉得不好,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凤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洛衍曾是混沌魔神,如今更是大道圣人,这洪荒天地间,能伤他者屈指可数,他既说了是闭关,那便…… 等等,再等一等。 凤垣在静室门外站了许久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