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在一条极僻静的巷子尽头。
失昼城没有日夜,只有两轮冰月悬在城头,月色落在银白的屋瓦上,整座城像浸在冷水里。
两排银白树叶沿着矮墙生长,叶细而密,夜风一过便簌簌作响,像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江妙萱提灯走在前头,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素色外袍下,她的肩背笔直而单薄,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林玄言跟在她身后数步,一路没有说话。
他今日原是来寻季婵溪的。
二十日来,他拿着南绫音画的地图,把失昼城周遭的秘境走了一遍。
那些银白街巷弯弯绕绕,建筑样式又极其相似,走来走去,总觉得刚刚才见过。
今日他从最后一处秘境出来,经过二当家的居所,想起季婵溪这些天一直住在那里,便顺路过去。
谁知离她的住处还有一段路,便遇见了提灯而来的江妙萱。
她看见他时,脚步只顿了一顿,随即如常地问他是不是来找季妹妹。
他点了点头。
她便说季妹妹已经歇下了,若他不急着回去,便随她去一处安静的地方坐坐,她有些话想问他。
他本该说一句改日再来。
可那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
出门之前,陆嘉静还在案前替他描地图。
她披着一件外袍,烛火映着侧脸,眼底有些倦。
听见他推门,她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他应了一声便出了门。
此刻再想起那句“早些回来”,他忽然觉得脚下的路有些虚。
他明明可以转身。
银白街巷四通八达,他记得回去的路。
可江妙萱在前面走着,灯光在巷壁上一晃一晃,像水里的倒影。
他几次想开口说一句“我该回去了”,话到舌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起陆嘉静这几日替他描地图时,总把额前碎别到耳后;想起她嫌他笨,拿笔杆敲他的手指。
他又想起季婵溪,想起她在二当家那里住着,此刻大约已经睡熟,并不知道他从门前经过。
这些念头压在脚上,每一步都走得沉。
他忽然想起陆嘉静从前骂他的话,说他这人看着聪明,其实心里装不了太多事,一装便会在脸上写出来。
那时他还笑她胡说。
今夜走在银白的巷中,他忽然有些庆幸失昼城没有白天,夜色这样深,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这二十日里,陆嘉静几乎每日都陪他看地图到深夜。
遇着那些画得潦草的标记,她总要拿笔描上几遍,说明日他带着这张图去,便能少走些冤枉路。
他每次出门,她都只说一句“早些回来”,从不问他去哪里、和谁一起。
他起初觉得省心,此刻却忽然有些宁愿她多问一句。
别院到了。
江妙萱推门进去,门没有闩。
林玄言站在门外,夜风从冰原深处吹来,带着极淡的寒意。
那扇门没有锁,他若此刻转身,还来得及。
他站了许久,门内静悄悄的,只有灯影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终于抬手,推门而入。
院中只有一间小室。
矮几、木榻、半扇窗,窗外栽着一株白花树。
江妙萱坐在几旁,长用一根素带松松束着,身上仍是那件黑色窄袖长袍,外袍刚解下来搭在架上,并未刻意换过什么衣裳。
她替他斟了一盏温茶,茶香极淡,混着窗外花树的气味。
林玄言在几旁坐下。
他本想说几句关于雪族战事的话,把气氛拉回该有的位置。
可一抬头,正看见她垂着眼替他斟茶的样子,烛光落在她睫毛上,那点从容与冰原图卷上的二当家判若两人。
他喉咙里那些客套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舌尖麻。
“你今日是来找季妹妹的。”她忽然说。
林玄言没有否认:“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