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妙凑到墙角看了看,是啃了一半的馒头和小半碗水,馒头已经风干了,水面也漂了灰,旁边还丢着一卷白纸和几只炭笔,这两日应当无人动过此处。 听闻炼丹和炼器都是苦活,即便可以用符箓辅助,时长、控火和时机都需要时时在炉前自行把握,很难假手于人。为成功炼好一炉丹药,吃住在炼丹房中,守上十天半月也不足为奇。 她刚转过身,便被几乎贴到鼻尖的衣领吓了一跳,燕策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背后,看她往后退去,立刻想伸出手来牵她。 任妙闪身躲过,眯了眯眼。 “不许碰我。”她道。 燕策白抬起来的手又缓缓放下。 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转过去,我们俩各查各的。” 燕策白抬眸深深瞧了她一眼,脚下已听话地转了过去,往中间那两座丹炉走了。 他方才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不是嫌恶,也不是愤怒,和禁地那一晚的神情有些相似,又有着些微的不同。 好像是……幽怨? 任妙扫了眼燕策白的好感度。 -90。 降得真快啊,可惜了,他又不能拿她如何。 这种将人呼来唤去的感觉还真不赖,她被欺负得厉害时也曾做过对万东衡、元思若颐指气使的美梦,但远远不如差遣这位大名鼎鼎的剑宗首席、眼高于顶的内门第一有趣。 拥抱,牵手……做这些事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 任妙想,那就让他不如意试试看。 燕策白忍耐着碰不到人的烦躁,深深吸了口丹炉逸散出来的药香,试图让自己头脑清醒些。他刚才简直是昏了头,不但悄悄站到她身后嗅她的头发,竟然还忍不住想拉她的手。 可是她居然躲开了,仿佛还很嫌弃的样子?明明他每天都捏三回清洗诀,今日衣裳还熏过香,莫非是最近太朴素了没戴首饰,显得精气神不好? 燕策白忿忿地想,就算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也有很多人想靠近他的,任妙好没眼光。 虽这么说,他心底还是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受,好像心口被一只手攥紧了,要榨出酸汁来,他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那感觉应当叫沮丧,或者……委屈。 不过她身上怎么会那么香,就连头发也是…… 哐当。 丹炉下方围挡被他神思恍惚间无意识拉下来,出口处哗地流出好一大滩废弃药渣,浓郁的药味瞬间盈满整个炼丹房。 燕策白被这浓烈气味冲得皱眉,从旁边取了一支烧火钳,将药渣细细拨开。 内门也是有丹学课程的,即便燕策白早早就确定了要习剑,内门第一年也还需将剑器丹阵符五道学到基础,故他一闻这气味便觉得不寻常。 太烈了。 他隐约辨认出其中几味,如作治病救人之用,均需配以性温性凉的辅药中和,这一炉中却偏偏挤满了烈性药材,所以流出的药渣也漆黑焦糊,明显是炸炉了。 “有什么发现?” 任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燕策白抬头,鼻尖扫过她辫子尾端的头发,喉头下意识动了动。 “程文炼的丹药……有蹊跷,”燕策白答,“君臣佐使不像能成丹方的样子,放得太多,而且太乱,一整炉都炼废了。” “可是我看过她的平日等次,”任妙犹疑道,“她在神农阁成绩很好,常常第一。” 这种错误,对第一名来说太过低级。 她伸手去开另一个炼丹炉,拆开围挡却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药渣残留在里面。 “这个清扫过了,”燕策白道,“或许她没有使用,又或许……” 她炼成了什么。 任妙和燕策白出了炼丹房,也正碰到罗潇宵卫晋领着程文从弟子舍出来。 卫晋眉头紧锁,凑过来和燕策白交流取得的信息。任妙在旁边伸长耳朵,又听到一条戒律堂专业人士推理出的新线索。 从生活习惯上看,程文平时刻苦清贫,但她暗格里的首饰却昂贵崭新,看起来完全没有佩戴过的痕迹。能买得起这些首饰,说明她有件上手不久且报酬可观的活计可做。 医修弟子能赚钱的活计,不外乎开药、治病,以及…… 任妙若有所思望向身后。 以及炼丹。 之前跑到大堂群聚围观的医修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些,天井中支着不少咕噜噜冒泡的煎药锅,零星两三个弟子蹲在锅前守着,时不时朝他们几人偷偷瞄来一眼。 卫晋道:“将两处线索结合来看……会不会是有人为了破解绝密丹方,特意找到外门第一的程文尝试炼丹,胁迫程文为他试药,因此伤及她的神魂?” 罗潇宵问:“那这雇主也并不富裕吧,若他真正有钱,何不雇请造诣更高的内门医修?” “外门闲杂人等足够多,关系足够复杂,反倒更好保密,想要藏起一滴水,把它滴入大海是最好的办法,”卫晋乜她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内外门严格不互通,如果雇主是外门之人,如何联系内门医修帮忙?” 罗潇宵心虚地移开目光:“呃,这个……咦,任妙?” 燕策白回过头,见任妙不知何时远离了他们,朝天井中央正捏诀调火的一名女弟子走去,他还没搞懂她在做什么,脚下已经立时跟着迈步过去了。 “姑娘,戒律堂办案,打扰了,”任妙站到她跟前,放轻语气,“能否问你,平日同程文交情如何?” 那圆脸姑娘神色忽然有些紧张,不知是听了戒律堂的名号还是怎的:“我,我同她……关系尚可。” 任妙点点头:“那么——你们是在何处寻到替人炼丹的活计的?”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那姑娘突然如受惊兔子般跳起来,撒腿就往外跑,任妙只来得及叫一声“别走”,却见一抹红色更迅疾地掠过前方,长臂一伸,轻巧拦住对方的去路。 “退后。”燕策白道。 那姑娘吓了一跳,不敢与燕策白对抗,慢吞吞地退回原本位置,眼神幽幽地望向任妙身后:“我可以说,不过我先声明,阿文不是我害的!” 她头上明晃晃的“50”抖了抖,任妙安抚道:“放心,我们不会错抓好人,只是需要线索。” 她的好感度停止了抖动。 “我……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她局促地搓了搓衣袖边缘,那处已被浆洗得微微发白,“去年秋试以后,有人特地在炼丹房留了招人炼丹的讯息,我便按照留言,在神农阁后密林同此人会面。他出的价钱不低,要的也是不难的方子,像是清心丹、聚灵丹之类,于是我便应承下来,全部自己完成,但后来……就越发复杂了。” 任妙冷不丁问一句:“你平日里,成绩也常常一等么?” 对方愣了下,点点头。卫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之后我渐渐交不出货,那边便出了一大笔钱,委托我再找个能做的人,我就想起了程文……那时程文娘亲在家乡病倒急需钱,她为防止寄送时被有心之人侵吞,总是特地换成金银首饰再寄,有回被我看到,她才与我说了。那时我也想帮她渡过难关,于是就同她提起此事,她也应承下来……” “再然后,我就不知她同雇主如何交易了,”回忆起这些,她脸上也满是懊悔,“如果这事真同她遭难有关……我,我……” 卫晋道:“你从前如何与这雇主交易的?” “我仅在初次约见时见过他一面,但对方蒙得很严实,声音也听不出男女,”她回忆道,“后来交易钱货,用的都是树洞。” “树洞?” “林子东北方有棵老树,肚上有个隐秘的大洞,我将丹药放进去,取出留好的报酬以及下一次他所需的丹方……连续三回未见我交出成丹,对方才留言托我另寻他人。” 任妙问:“你何时开始做不出他要的成丹?” “约莫是……今年春试左右,”她紧紧皱着眉,“要求的方子突然复杂了很多,还有一些药材我闻所未闻,也不知有什么功效。” 程文接手时间果然很短,从她房间里的首饰来看,酬金也的确不菲,此番看来,似乎真与卫晋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卫晋当下便叫燕策白:“走,去查树洞。” 罗潇宵朝任妙道:“太阳要落山了。” 太阳落山,应当还人了。 几人到门口时要分道扬镳,卫晋急匆匆朝树洞方向冲去,走出好远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回头一看,燕策白竟还巴巴地跟在任妙后面,大有一辈子跟下去的趋势。 “燕策白!”他叫道。 燕策白一动不动。 任妙这才发现燕策白还像鬼一样跟着自己,她宽宏大量地指指他身后:“去办你的案子吧。” 卫晋看着他走过来,笑道:“我竟不知你心悦一个人会这样反常,我还道你这辈子都要跟镇阙过下去了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