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痛骂昏君之声四起,与之一同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有陈瓘的谏言。 平头百姓们对贵人的奢靡行为见怪不怪,只拿将军和皇帝的逸事说道,化用编排的戏文里,除了马上斩监军以外,又多了一出好戏。 除夕夜,上京城数条上街亮起灯火,游人往来如织摩肩接踵。 忽然之间,许多人听见一阵喧哗声。 禁军开道,行人们纷纷避让,挤在两端,看着大道被清楚。 “难道是皇帝出宫了?” “那肯定不是,御驾巡游哪里只这个排场。” 议论声里,前边发出了吸气声,引得后边的人探头探脑,不一会儿也感叹道‘我的天’。 只见白鹿白雀白狐乃至白虎在街上被牵着前行,各式祥瑞让人看直了眼。 皇家园林内,先帝所建的仙山被点亮,无数造型精巧的灯装点其上,贵绢做花,珍珠做蕊,将园林衬得如仙境,美轮美奂。 有识之士都意识到了天子手笔如何豪奢,街上‘与民同乐’的‘祥瑞’更是让他们如鲠在喉。 “辽州大雪千里,流民遍地食雪充饥,环洲秋季因旱百姓食树皮充饥,朔州军饷迟迟不发,昏君竟然耗费千金将假山变仙境,何等荒谬!” 只是他们谈论的声音也不敢太大,唯恐被风吹到他人耳中,招来灭顶之灾。 只是他们不知,他们口中谈论的昏君此时并未在‘仙境’夜游,反倒混入了人群中,步入夜色。 临街小轩,卫雁山从沂州一路来京城,君王在他的身边,趴在栏杆上望着长街的风景。 “辽州的雪灾很严重,臣捡了不少人回去。” 说起这些,卫雁山的声音难免沉重了些。 空有怒火无用,这样的事实在太多,他带着兄弟们从沂州离开,本意是招揽些青壮,可那些人也无法不管,好在山中也容纳得下,养人的钱从哪来,自然是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绅手中。 他从前在沂州剿匪,如今却不得不以匪徒之名行事,不过他却问心无愧。 “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谢天音不用听他汇报这些,他知道卫雁山能做好。 “你来见朕,就为了说这些?” 天子伸手接住落下的雪花,瞧着臣子的眉眼。 “自然不止,臣是来做妒夫的,听闻陛下,要把人捧成暴君 天子凭栏,片片雪花在他眼前落下,纷纷扬扬,落在他的面颊与发间。 偶尔有人抬头,惊鸿一瞥。 楼上锦绣公子眉眼带笑,惹人痴痴。 但由于过远过高的距离,驻足的人被喊走后即使留恋回头,也无法看清那笑意里的迷蒙,更无法看见跪在少年身后的高大轮廓。 灯火倒映在君王浅色的眼瞳里,让水雾漾开柔波。 丝织的布料被轻易撕开缝隙,温暖狭窄夹裹着舌尖。 长街上,随着珍兽的前行,人潮也跟着涌动。 笑闹声随着气流上升,飘到卫雁山的耳中,却好似另一重人间。 他从未想过他此生会做这样荒唐浪荡的事,可被帝王引诱后,做什么都算不得出格。 迷恋取悦,不顾一切,忘乎所以。 又一阵风吹过,小楼上一片空荡。 卫雁山将君王抱到了室内,亲吻着他微凉的鼻尖,游移到唇瓣。 谢天音尝到了睽违已久热气腾腾的爱物,腮帮子鼓鼓。 他那双形状似狐狸的浅色眼瞳里满是纯粹的欢愉,教人愈发躁动。 卫雁山亢奋间竟有一丝深陷瑞雪仙境的狂梦感,只怕摘取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献出仍不够。 来不及吞咽的涎液从天子唇角落下,弯起的眼眸勾起情浪千重,欲海深深。 灯火摇曳,鱼龙翩跹。 子时将近,爆竹声响起。 疾风骤雨下,卫雁山深埋,撩开君王耳边的碎发,低声道:“陛下,新元启运,元亨利贞。” “祈君长乐未央。” 他的指腹轻蹭着谢天音的面颊,说出他的愿望。 即使他知道这点很难做到,王朝这艘大船已然摇摇欲坠,崩塌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他显然还是低估了君王没心没肺的程度,更不知道君王的欢乐与他挂钩。 “卫卿亦然。” 谢天音声音带着冬雾般的潮湿,躯壳也一片湿漉。 他的容色懒倦,难耐地咬着卫雁山蹭到唇边的手指。 他没收着力道,留下浅浅的凹痕,又因肚皮的鼓动而无力。 声响隐没于一片热闹欢欣里,新春佳节,眷侣成双。 辞旧迎新,风雪声中,建昌四年到来。 谢天音只能匆匆和卫雁山厮混一夜,正月初一又回了宫里。 冯伋已然知道他昨夜不在宫中的事,听见线报说他已经回宫,便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帝王贪玩。 福宁殿里燃着炭盆,一片暖烘烘。 谢天音窝在躺椅上,有些昏昏欲睡。 昨晚实在闹得有点晚,他还没睡多久就被临街小楼外的声响吵醒,索性推开卫雁山回宫补觉。 离开前卫雁山还抓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强调——陛下答应我,千万别忘了。 谢天音仅用零秒就想到了卫雁山说的是什么,拍了拍小龙的脑袋走了。 “陛下。” 耳边传来轻唤,谢天音眼也没睁,带着些倦怠地开口:“说。” “太后娘娘那边派人过来,请您去慈宁殿。” “等朕睡醒再说。” 谢天音困意正浓,懒得应付。 六安应声,见陛下没有离开躺椅的打算,抱了薄被前来,小心地搭在他的身上后,才出去回话。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谢天音在迷迷糊糊间于心中轻叹。 要是卫雁山在就好了,就可以把他抱去床上,免得他抬腿挪动也能睡得更舒服。 初一这天没落雪,风吹着檐上瓦片。 谢天音原本打算小憩一会儿,但醒来已是傍晚。 他梳洗了一番,用膳后乘坐龙辇去了太后所居的福宁殿。 福宁殿里常年燃着檀香,摆设都偏暗色调,一派暮气沉沉。 谢天音在通报后进了内殿,太后一身深蓝色常服,坐在桌旁看书。 “母后安康,您今日派人来传话,所为何事?” 谢天音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桌旁,自顾自倒了杯茶。 原主和太后没什么情分,他就更不会装什么母慈子孝。 “皇帝来了。” 太后抬眼,懒声开口。 她的年纪还不到四十,鬓边却已有白发,细看她脸上其实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但因为穿戴神情以及发间银丝,无端让人觉得憔悴苍老。 “开春后便是大选,你有什么中意的姑娘么?” 谢天音想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他的后宫空置,唯一的话事人便是这位名义上的嫡母,这些事也需要她点头。 “这些事你和冯伋看着安排不就是了。” 谢天音兴致缺缺地回答,分开前卫雁山操心的不就是这件事。 他中意的可不是姑娘,但说出来又不能把人八抬大轿抬进来,没意思。 太后看着年少的天子无动于衷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你也属意冯幼窈?” 冯幼窈便是冯伋的亲女,九月才满十四岁,但显然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冯伋等不了那么久。 谢天音故作诧异道:“听母后的意思,难道不想让冯家姑娘进宫?” 当初冯伋和太后联手矫诏,形成政治同盟,不过冯伋在前朝越发势大,太后当初想借原主年幼尚未及冠的名义垂帘听政,太后的母家自然同意,但被冯伋压了下去。 双方的关系暂时破裂,没有继承儿子权力这一名义,太后很多事情都名不正言不顺,只能退居后宫当一尊泥菩萨,但皇帝选妃选后这件事,太后身为嫡母,天然可以介入这件事。 “这宫她还是要进的,但哀家同你说实话,皇后的人选,未必非要是她。” 太后清楚,一旦冯家女为后,冯伋在名分这件事上就能更加站得住脚,这不是她想看到的情况。 “这天下姓谢不姓冯,皇帝,你可想清楚了。” 谢天音闻言道:“看样子母后是有更中意的人选了?” “可以是章家女,可以是世家贵女大儒之女,也可是我魏家姑娘,哪一个年纪上才情上名义上不比他冯伋的女儿好,哪一个当不得皇后?” 冯伋早早地为他女儿经营好‘孝女’的名声,为的就是此刻,可世间千好万好的女子如匣中宝珠,又不止冯幼窈一颗,其他人也配得上后位。 太后想到了自己的母家,她姓魏,家族也曾煊赫一时。 魏家祖上出过两位能人,一位随太祖定天下,另一位在文宗朝有定策之功,清流之名天下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