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怪乎,他们会来到这里。 黑木崖底原本应当是怪石嶙峋,荒无人烟的一块空地,仅有一条藏在巨石罅隙中的小道。然而如今废石尽除,贫瘠的土地上也结出草籽,清风徐来,有撑着白色小伞的蒲公英乘风而起,晃晃悠悠落在言无咎手里。 “真是会找地方。”言无咎看着那颗小小的蒲公英种子,轻笑一声,将它放在自己头发上。 随后,他牵起东方不败的手。 “我还没跟你一起逛过这里,走吧,咱们随意看看。” 就算如今此处零零散散生出野草,也实在是没什么好逛。原本有崎岖山石之时,还能欣赏欣赏石头。如今周遭一览无余,反而无趣。 “不知道这又是哪位新教主的审美。”言无咎闲聊。 “……不是我的。”这并不是东方不败的审美,他当时并不在意此处景致,只一心想要找到言无咎留下的哪怕分毫痕迹。 他害怕找不到,也害怕能找到,更害怕找得不够仔细,落下言无咎在崖底孤零零一个人。 言无咎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些,手心还洇出些微汗意,心中了然,抬起手用对方手背轻轻蹭蹭自己的脸。 复行数十步,来到外人上黑木崖惯用的那条“路”,不想已经废除了。 “大概是任盈盈,”东方不败如今好似已经恢复常态,神情也淡然,“她自己想办法带人从此处偷袭上山,成功之后自然要毁掉这条道路。” “无怪。”言无咎笑,“也就是说如今你我想要登崖,就非得走一条全程在教众眼皮子地下看着的大路了?” 东方不败道:“不必。你想回去看看么?” 言无咎:“若是有机会也未尝不可——诶?” 他话音刚落,东方不败就将他打横抱起,随后步履轻缓,身影腾挪,于峭壁之上竟如履平地。 言无咎怕阻碍他视线,只能缩进他怀里,一双手牢牢扣在他颈后,担心乱他气息,连话都不敢跟他说。 “别怕,我不可能再失手。”东方不败气息却依旧平稳,只是拢着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言无咎:“天,你可真是……” “不要怕。”他又重复一遍。 是言无咎不要怕,还是,叫他自己不要怕? 言无咎叹一口气,老老实实依偎在他怀里,“嗯,我不怕。” 这样,也不错。 …… “已经到了哦,还不打算把我放下来吗?”言无咎问。 “这里不算什么人迹罕至之地吧?我都看见了,还新起一座亭子又加了块碑,日出亭?在反讽你啊,这可不能姑息。” 东方不败只是抱着他,听着他在自己怀里逐一点评,半晌,额头与言无咎相抵,低低笑出声来。 “不错,你说得对,不能姑息。” 他抬手向后随意一挥,身后亭碑化为粉芥,只是另一只手仍扣在言无咎腿弯,不肯放人下来。 “你要一直这样抱着我吗?”言无咎抬起手指戳他脑门。 东方不败嗯一声,“有何不可?毕竟大家都知道,言大夫身负残疾,不能行走啊。” 言无咎无语:“现在世间记得我的还有多少人,你就这样找借口不打草稿的?” 东方不败笑:“怎会没有,平一指和童百熊不都还在?” 复又迟疑一下:“……还在吗?” 言无咎早先同他说过关于时间空间之说,他听不太懂,只按自己的理解来,譬如“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又譬如“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古往今来,类似的言论总是很多,讲仙凡有别,仙界凡尘,两不相侔,因此非死后见不到神明。 他在世时,便已经因为一心为言无咎修祠建庙,想方设法求见神明与童百熊等人闹得不快,没什么牵挂。 然而倘若真在回来之后知道故人已经化为白骨,也不会多好受。 言无咎道:“不会,如今距你离开此世至多不过三载。” “所以,你可要一见旧人?”言无咎问。 “好。”东方不败环顾四周,此时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二人登上此崖——也是,哪怕是武当梯云纵,想从此处登顶黑木崖也无可能,守卫自然稀松。 “先去看看你昔日住的地方。”言无咎又一次想从东方不败身上下来未果,只能听之任之,“以东方教主之能,想来就算是抱着一个累赘,也不会叫人发现行踪哦?” 东方不败:“怎会是累赘,只要你在我身边,无论谁来也伤不到你、与我。” 身边……身上才对吧。言无咎腹诽。 一路上轻巧绕过守卫,来到东方不败原本的庄子。 “你之后不是变成教主了么,怎么还住这里,没换地方?” 东方不败嫌恶:“任我行那老头住过的地方吗?一股子臭气,我才不住。” 言无咎稀奇:“啊,真是做了教主的人,如今说话都与以往不同了。” 东方不败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压低了些声音:“哦,有何不同?” 言无咎笑:“更有气势了。” 对方肩膀不着痕迹一松,也跟着笑,“毕竟是做过教主的人。” “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自家的院子,就是最好的。” 院门上如今已被生锈的铁链锁住,有几枝不知道什么藤什么木的纸条从门缝里窜出来,衬得贴在门上的白色封条发黄。东方不败正欲动手将其震碎,言无咎却制止他。 “过去那边。”他伸手一指。 东方不败虽不晓得他想做什么,却很是听话,循着他手指方向过去,除了墙还是墙。 “就在这儿停一停,” 言无咎制止他,然后指着面前与其他地方一般无二的墙,“撞过去。” 东方不败一边诧异,一边伸直了脚踩过去。 他这一下大约是使了一些劲儿,踏空的瞬间在半空中调整重心,才抱着言无咎稳稳走进去。 “这法子是不是方便很多?”言无咎躺着头挑眉,冲东方不败一笑。 他这样叫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人,如今正乖乖被圈在自己怀里,仰起来的颈子雪白,带笑的唇却是殷红色,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话。 院子里灌木杂草丛生,也有一人多高,在这栋翠绿色的墙里,在这隐蔽的狭小空间里,伴着虫鸣,东方不败用唇舌含住这朵花。 他撬开花瓣,拨弄花蕊,吸取花蜜,食髓知味,正因为得到过,那些纷乱的渴望才会在身体里乱窜,寻不到出口,从喉间唇边一遍遍溢出。 言无咎被他吻的也有些意乱,但更多还是感受到东方不败的慌乱无措,他睁开眼,瞧见对方痴迷的目光,总觉得怎么也不像他说的什么一心一意侍奉神明。 哈,真是倔得要命,还撒谎——也不是 那句放我下来,像是在东方不败脸上打了一巴掌。 他僵硬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言无咎看着他这模样,又有点心软,放柔了声音:“先放我下来。” 东方不败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随后站在一边低着头,蔫蔫的样子,像被雨打湿的红海棠。 言无咎:“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跟我说?” 东方不败沉默不语。 言无咎:“这就代表你的确有事情瞒着我,对吧?” 不然此刻肯定会茫然地抬头问一句“什么”。 东方不败不可置信地抬头。 哈,笨蛋小狗。 言无咎双手环在胸前,上下打量他,“你还记得上次你这样闷声不吭闹出来了多大的误会吗?年岁渐长,但是一点没长记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