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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落英辞(第1页)

第六百九十七章落英辞

三月的风还裹着料峭的余寒,吹在人脸上却已经带了点桃花的甜香。满树的粉瓣像是谁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心事,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撞进春光里,开得泼泼洒洒,连枝桠间的绿芽都被挤得没了位置,反倒衬得那片粉愈发肆无忌惮。可偏是这样盛极的颜色,谢得也比谁都仓促,不过七八天的工夫,枝头上的热闹就开始往回收了。

最先是顶梢的那几片,像是对枝头还有千般万般的舍不得,风刮得狠了也只是颤巍巍地晃,瓣边先蜷出一点浅褐的印子,要在枝上挂个两三日,才乘着一阵风势慢悠悠地打旋,落得格外拖沓,像是一步三回头。等再过一两天,就不必等风特意来催了,午后日头最暖的那阵,忽有一阵软风擦着枝桠过去,满树的花瓣便像是忽然得了令,纷纷扬扬地往下洒,连空中都飘着细碎的粉影。青草地先被盖了薄薄一层,像谁随手撒了层碎粉,接着是那条铺着碎石的上山小路,脚踩上去软乎乎的,连石缝里都嵌着花瓣,最后那些瓣儿打着旋儿,竟都落在了站在树底下的少年肩头。

蜚就站在桃树落影里,仰着的脸上落了两片花瓣也浑然不觉。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脖颈线条绷得很轻,目光跟着一片飘落的花瓣从梢头移到地面,既没抬手去接那些擦着他耳尖过去的瓣子,也没像村里那些看见花落就叹气的老婆婆那样皱眉头,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整个人像浸在漫天花雨里的一块温玉,连眼尾的情绪都淡得像蒙了层雾。

过了许久,他才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快被风声揉碎:“赵无眠。”

站在不远处石桌边的人应声走过来,衣摆扫过地上的花瓣,带起一阵细琐的响。赵无眠也跟着他抬头,视线落在那片还在簌簌落着的花雨里,喉结动了动:“怎么?”

“花为什么要落?”蜚的目光还黏在花瓣上,指尖蜷了蜷,像是想碰又不知该碰哪里。

“因为要结果。”赵无眠的声音向来沉,落在这花雨里竟也显得温和。

蜚皱了皱眉,像是在把这句话拆开来嚼碎了想,过了好一会才又问:“落了,才能长出果子来?”

“对。”

蜚点点头,没再追问,可也没挪地方。风卷着花瓣往他衣领里钻,他也只当不觉,就那么站着,直到山尖最后一点橘色的阳光沉下去,天边漫起灰蓝的暮色,满树的桃花落得只剩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枝上,他才动了动僵得发木的脚。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陆昭炖了最拿手的红烧肉,酱红色的肉块浸在亮闪闪的油汁里,肥油都炖得半融,平时蜚见了这个,少说要就着肉汁扒两大碗饭,今天却只低头扒了几口白饭,伸筷子夹肉的动作都懒懒散散的。坐在他对面的云萝端着碗看了他半天,没说话,只是伸筷子给他夹了块没有刺的鲈鱼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蜚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那块鱼吃了,又就着汤碗喝了两口清菜汤,放下筷子就起身回了屋,连平时总爱跟着逗弄的院中小猫凑过来蹭他的裤腿,他都只是摸了摸猫头,没像往常那样蹲下来陪它玩。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窗外的月亮爬过山坡,银白的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亮斑。蜚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晃悠悠的月光,半天没出声,就在旁边铺着凉席的赵无眠以为他要睡着了的时候,他又轻轻开口:“赵无眠。”

“嗯。”赵无眠的声音带着点刚要入梦的沙哑,却应得很快。

“花落了。”

“我知道。”

蜚的指尖轻轻蹭过褥子上的纹路,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是不是……就彻底没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赵无眠却懂他在说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久到蜚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缓缓开口:“是没了。但也不是真的没了。”

蜚闻言转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什么意思?”

赵无眠没直接答,他慢慢从凉席上坐起来,随手搭了件外袍在身上,抬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带着夜露的潮气吹进来,蜚也跟着坐起身,趿着鞋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的空地上,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轻轻晃,目光都落在山坡上那棵黑黝黝的桃树上。白天落了满地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光,枝桠间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嫩绿色的小桃珠,藏在残留的几片花瓣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来年的春风。。月光下,那棵树静静地站着,枝头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树下铺满了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赵无眠指着那些花瓣。“你看,花落了,但树还在。明年春天,它还会再开。”蜚看着那些花瓣。“那落了的那些呢?”赵无眠指着地上的花瓣。“它们在这里。落了,化成泥,养着这棵树。明年开的花,就是它们变的。”蜚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些花瓣。“那你们好好养它。”他轻声说,“明年再开的时候,我还来看。”风吹过,树上的花瓣又飘落了几片,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肩上。他站起来,把那几片花瓣小心地放进衣袋里。“走吧。”他对赵无眠说,“回去睡了。”

风卷着最后几瓣残红从枝桠间簌簌飘落的时候,日头正斜斜擦过老桃树的冠顶,在泥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蜚站在树底下,仰着脖颈,目光顺着交错的枝桠往里钻——不知何时,油绿的叶片间已经藏满了米粒般大小的青果,挤挤挨挨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绿的星子,隐在叶隙里忽隐忽现。

他真的耐着性子数过。从最粗的那根侧枝开始,指尖几乎要碰到叶片上的绒毛,一个、两个……数到第三枝的时候,混在新叶后头的小果子又勾走了他的神,再回头,前头的数字便乱了套。数到第三遍时,他自己也忍不住弯了眼,笑着摇了摇头——哪能数得清呢,这些小机灵鬼似的,专往叶缝最密的地方躲。可糊涂归糊涂,心里那点笃定却明明白白:今年的果子,分明比去年多得多。去年这时候他蹲在这儿数,还得数得清哪枝稀哪枝密,如今放眼望去,满枝桠都是挤着的小青尖,光瞧着那股子旺劲儿,就知道差不了。

他缓缓蹲下身,膝盖蹭到了地上软乎乎的草屑。视线刚好齐着最低的那串果穗,那些小果子还带着刚坐果的嫩青,表皮覆着一层极细的白霜,圆滚滚的,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憨气。蜚盯着它们看了好久,嘴角的笑意慢慢漫开,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吹疼了这些小东西似的。“好好长啊。”他的声音轻得像拂过叶尖的风,混着树叶沙沙的响,“等你们再大些,红得像年初落在我窗台上的花瓣那样,甜得能浸出蜜来,我再来摘你们。到时候,可不许还像现在这样躲着人。”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蜚才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往屋里走。掏钥匙开门时,指尖碰到衣袋里软软的几团,才想起是白日里落在肩头的最后几片花瓣。他就着堂屋昏黄的灯光,把那几瓣皱巴巴的残红小心翼翼取出来,指尖蹭过花瓣上还没褪尽的浅粉,转身翻出了枕头边那个封皮磨得发毛的小本子。

本子是前年赶集时随手买的,封皮上印的桃花早就磨得看不清轮廓。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带着点时间久了的黄渍:

立春那页,记着“桃树顶头枝,冒了三个绿芽尖,比去年早三天”,字旁还画了个小小的芽苞;

惊蛰那天的字痕格外重,后头标了三个感叹号:“夜里听见雷,第一声,响在后半夜,树该醒了”;

春分那页夹着半根干了的草茎,字里行间都透着亮:“花苞鼓得像小指头,捏了捏,硬邦邦的,快了”;

清明那页最简单,只写了“开了”两个字,旁边溅了点淡淡的粉渍,像是当日沾了花瓣上的粉。

一页叠着一页,一行挨着一行,全是这棵树的日日夜夜,也是他一年又一年的光景。蜚把那几片新的花瓣轻轻夹在“清明”那页的旁边,指尖顺着纸页的纹路摩挲了片刻,才轻轻合上本子,塞到了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时,还能听见窗外风擦过桃树枝叶的轻响。

窗玻璃漏进来的月光银白银白的,把屋里的地都铺了层薄霜。那棵老桃树就静静站在院中央,枝桠举得高高的,满枝的小青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藏了一树的小月亮。风再吹过的时候,那些早早就落进泥土里的花瓣,早就化成了润着根的春泥了吧?它们喂着这树的根,托着这树的枝,等着明年春风一吹,又会从枝桠间冒出来,变成满树满枝的新花。

蜚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的。这些事儿,他一直都知道。就像知道春会来,花会开,这些藏在叶间的小青果,终究会带着满枝的甜,在等他的那个秋日,红透了整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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