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卫生间就在床尾两步远,这两步她走得像趟水。进了门,我把她放到马桶边上。她想关门,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没力气,也顾不上。
门别关死。我退到门外,把门留了一道缝,我怕你摔了。
她没力气反驳,只嗯了一声。
我背靠着门边的墙站着。门缝里先是一阵窸窣,是她在脱裤子。然后安静了。很久。久得我心里开始发毛。
妈?我轻声问。
出……出不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缝里漏出来,又小又慌,一使劲就疼……
别急,别急。我贴着门缝说,医生说了,第一次都这样。你慢慢来,放松。
里面又是安静。
只有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又短又急。
我听见她小声念叨,像在给自己打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缝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
一滴。
又嗒一声。
过了几秒,水声连成了线。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像谁在慢慢拧一个生锈的水龙头。
接着越来越顺,越来越响,哗哗地打在瓷面上,在小小的卫生间里荡着回音。
很长。
长得我在外面听着,耳朵都烧起来了。
我背靠着墙,仰起头,喉咙滚了一下。
裤裆里那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把裤腿顶出一个包。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
这声音,我听见了,她不知道。
她就隔着一道门缝,在我两步外,把攒了一上午的东西全放了出来。
水声终于停了。冲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门开了。
妈妈扶着门框,脸烧得通红,额角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两条腿还微微打着颤。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声音软得没了边:
你个小孩子……站门口干什么。
我扶你。我笑,伸手去架她,妈,你真行,比医生说得还快。
别说了。她捶了我一下,没力气,拳头落在我肩上,像片叶子。
我把她架回床上。
她躺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像刚翻过一座山。
护士进来问情况,尿了多少、什么颜色、疼不疼。
妈妈红着脸一条条答。
护士在记录单上写完,冲她笑:李姐,这关过了,往后一天比一天好。
妈妈点头,眼角弯了弯。
护士走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眉头是松开的,嘴角还抿着一点笑。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又扭头看床尾。
挂尿袋的钩子空着,在床栏上晃。
那根管子拔了,她身体里属于医院的东西少了一样。
可我知道,她脑子里那根管子,还插着。插得比尿管深得多。深到我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进度条安安静静地停在14%。最底下,那个红色按钮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把它锁了屏,塞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灰的,正月里的太阳躲在云后面,只有一点发白的光。
再有几天,她就拆线了。拆了线,就能回家。回了家,这张病床、这个尿袋、这扇半掩的门,就都过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妈妈。她不知道,出院那天,我要让她知道——她身体里的开关,真的捏在我手里。
不是医院。是我。
正月十三夜里,妈妈睡得早。
白天拔了尿管,又走了人生里最艰难的两步路,她的力气全用光了。
晚饭喝了半碗粥就躺下,跟我说了两句话就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