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第一项。技术员说,眼球运动控制。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观察区里,嗡嗡地响。
我贴在玻璃上,看见他拿起一块平板电脑。
那平板的屏幕,是特制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和滑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了一下。
妈妈的眼球,动了。
先是向左。
很慢,很平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的眼白,在无影灯下,泛着青。
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是刚才那场手术留下的。
她的瞳孔,散得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通到地心的井。
然后,向右。
那两颗眼珠,在眼眶里,滚过去。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玻璃珠。它们滑过她的眼眶,停在右边。停得,很准。像机器,归位。
再向上。
她的眼珠,翻了上去。
眼白,露出来更多。
那两颗黑眼珠,藏到了上眼皮下面,只露出,一小半。
她的睫毛,跟着,轻轻地,颤了一下。
像两只,停在睫毛上的,蝴蝶。
再向下。
她的眼珠,又翻了下来。回到正中。然后,继续,往下。她的下眼皮,兜着那两颗眼珠,像两只,小小的碗。
技术员的手指,在平板上,画了一个圈。
妈妈的眼球,也跟着,转了一圈。
那速度,那幅度,和那只手,完全同步。
像镜子,像傀儡。
她的眼珠,在眼眶里,机械地,滑动着。
偶尔,会因为生理的惯性,轻微地,颤一下。
像一颗,在轨道上,打滑的珠子。
我盯着那两颗眼珠。
它们,在妈妈的脸上,像两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温温的,柔柔的。
可那两颗眼珠,冷冰冰地,转着,像两台,微型摄像机。
我忽然想起,妈妈的眼睛,平时,是什么样。
她看我的时候,那眼睛,是活的。
温温的,带着笑,像两汪,被阳光晒暖的水。
我考第一,她的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我生病,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犯错,她的眼睛,沉沉的,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水。
现在,那两只眼睛,跟着一只,我看不见的手,转着圈。
眼球运动,控制正常。技术员说,水平,垂直,旋转,全部通过。
K在旁边,鼓了鼓掌。掌声,在安静的观察区里,脆脆的,像两块玉石相击:
漂亮!看,苏文哲,你母亲的眼睛,多漂亮。现在,它们归我们指挥了。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喉咙发干:
她现在,能看见我吗?
能。K说,她的视神经,还在工作。她的眼睛,还在接收图像。
那她……
她看见了。K打断我,但她的脑子,没有处理。就像,一台没有显示器的摄像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