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黄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往下流。
她的头发,已经被剃掉了——术前,他们就把她那一头长发,剃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的光头。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没有头发的样子。她的头,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蛋。没有头发的她,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脆弱。
护士用纱布,把碘伏,抹开。她的头皮,整个,变成了棕黄色。
然后,一块蓝布,盖了上来。只露出,她头顶的一块头皮。一个,马蹄形的区域。
主刀医生,拿起一支注射器。
皮下注射,止血。他说。
针头,刺进妈妈的头皮。
她的身体,没有反应。
针管里的药水,被推了进去。
他沿着那个马蹄形的线,一点一点,注射。
她的头皮,随着药水的注入,微微地,鼓了起来。
然后,他拿起了手术刀。
那刀,在无影灯下,亮得刺眼。
他沿着马蹄形的线,切了下去。
我看见了。刀尖,划开妈妈的头皮。皮肤,向两边,翻开。血,涌了出来,又被护士,用纱布,按住了。
他切得很慢,很稳。刀口,沿着线,一点一点,延伸。我看见了那刀,一点一点,把妈妈的头皮,割开。
我的手指,在玻璃上,抠得发白。
头皮,切开。主刀医生说。
护士,拿起一个个小夹子。
头皮夹。
她们把切开的头皮边缘,用夹子,夹住。
一个,一个。
那些夹子,像一排小兽,咬在妈妈的头皮上,把血,止住。
然后,是剥离。
主刀医生,拿起一把骨膜剥离器。他把它,插进切开的头皮下面,一点一点,把头皮和骨膜,从颅骨上,掀起来。
我看见了。
妈妈的头皮,像一块布一样,被掀开了。那层皮,带着血,带着肉,被慢慢地,翻向一边。她的颅骨,露了出来。
白色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我的胃,又开始翻涌。
止血,满意。主刀医生说,颅骨,暴露。
他放下剥离器,接过一个东西。
电动颅钻。
那钻头,银色的,细长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钻头,抵在妈妈暴露的颅骨上,按下了开关。
嗡——!
那声音,尖啸着,像要把人的耳膜,撕开。钻头,高速旋转着,钻进妈妈的颅骨。
骨屑,飞溅出来。白色的,细碎的,像雪花。
我看见了。那钻头,在妈妈的颅骨上,钻出一个洞。一个,圆圆的,小小的洞。
钻孔,第一个。主刀医生说。
他移动钻头。第二个洞。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洞,在妈妈的颅骨上,排成一圈。
然后,他拿起一把更细的工具。线锯。他把线锯,从一个洞,穿到另一个洞,然后,开始,锯。
那声音,我永远忘不了。不是钻头的尖啸。是那种,细细的,拉锯的声音。像在锯一块,湿木头。
妈妈的身体,在手术台上,轻轻地,抖着。
她的呼吸,通过呼吸面罩,一下,一下,又急,又浅。
监护仪上,她的心率,又上去了。
一百零二。
一百一十。
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会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