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没有啊。我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她从来不会随便问问。她是在试探。可她试探的是我,还是别的?
星期三,腊月二十一。
她又在我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假装在写作业,余光看见她的影子投在门缝下,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她的脚步声,往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星期四,腊月二十二。晚上,我起夜。
客厅的灯亮着。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旧毯子,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的脸。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很慢。
划着划着,她停下来,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屏幕的光,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她的表情,很认真,又很茫然,像一个在夜里查地图的人,找不到自己要去的路。
她忽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轻,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暂时地,放下了。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划。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她才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
我退回去,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她查的是什么?例假?怀孕?还是,别的?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天,妈妈会扫尘,祭灶,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还要包一顿饺子。
今年,她什么都没做。
她下了班回来,大衣也没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躲在房间里,听见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站起来,走到了电视柜前。
我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看见她背对着我,把那本红底金字的日历取了下来。
她捧着日历,一页一页地往前翻。她的手指,很慢,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翻到11月,她的手停住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就那么捧着日历,低着头,看着11月那几页。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在某个日期上,点了一下。
我认出来了。11月12日。她的生日。
她的手指,在那个格子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日历,闭了闭眼。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电视柜上的小台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墙上的影子,和她一样,静静地,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她忽然转身——
她看见了我。
小哲?她一愣,随即笑了笑,把日历挂回墙上,动作有些慌,回来啦?酱油买了吗?
买了。我把酱油举了举,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妈,你翻日历干嘛?
看看几号了。她别了别耳边的头发,快过年了,看看什么时候买票回你外婆家。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可她的手,在挂日历的时候,抖了一下。日历挂歪了,她也没发现。
我们母子,面对面站着。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可里面,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谁都没再说话。
她先动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我下碗面。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切菜声,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站在法庭上,听着法官整理卷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想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份遗物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