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很利落地应了声:“您放心,我会办好的。” 事实上,任家这么做,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因为不需要他们专程找人伪装,知道都督夫人的兄长到了袁州,有很多人想跟来喜合伙做生意,送钱给他。 美其名曰,交朋友。 义兄怎么了,都督夫人认这位兄长,那就跟亲哥哥没什么两样。 青女执掌着谢夫人手下的情报机关,又与游藕汀私交甚好,当然能够风闻此事。 “来喜真是很稳得住,找上门的好事儿,一个都不领受。” “我跟他说收下就行,可以跟游藕汀五五分账嘛,他也不肯,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野心,能在迎春酒楼做个分店的店长,衣食无忧,就觉得很知足了。” “人要是拿了自己承担不了的东西,反而不是件好事。” 谢夫人由衷地道:“他不仅仅是个好人,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青女也说:“是呀。” 她们俩说话的功夫,周怡拿着一枚信封,从外头进来了:“夫人,金陵那边送了东西给您瞧。” 谢夫人从书案前抬起头来:“是什么?” 周怡就把信封拆开,从里头倒出来两枚镌刻着不同文字的铜钱:“金陵那边发行了新的货币。” 她捧在掌心里,送过去给谢夫人看:“这枚上边刻着天命增福的,货币价值等同于市面上的五十文,这枚上边刻着天命加寿的,货币价值等同于市面上的五百文。” 谢夫人起初还没有瞧清楚呢:“是银制的吗?” 周怡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不,这两枚的材质,都跟市面上五文钱的铜板一样。” 谢夫人:“……” 青女:“……” 好难绷住啊,怪幽默的。 …… 冯光灿知道这事儿之后,第一时间往谢夫人处去了。 她也好,谢夫人也好,都知道朝廷刚刚通行的货币政策是个十成十的昏招,只是此时此刻,竟也都没什么幸灾乐祸的心思。 这是昏招不假,但短时间内,很难作用到如此为之的金陵朝廷身上。 真正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还是底层的平民百姓。 “他们真是疯了,皇帝疯了,宰相们和户部尚书也疯了。” 冯光灿痛心疾首:“这哪是发行新的货币,这是朝廷用公信力做代价,使用强权,疯狂劫掠民间!” 同样材质的铜板,只是因为镌刻的字迹不同,竟然就能够凭空产生十倍、百倍的价值缺口…… 想也知道,这会在民间造成一场多么巨大的浩劫! 谢夫人叫人吩咐下去:“我们这儿可以接收寻常的铜板和金银,但是不接受这种新发的货币。” 至于金陵治下的地方…… 那就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冯光灿叹了口气,猜度着道:“这会儿金陵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 韩府。 “大将军,请您跟我一起入宫去劝止陛下吧,不能如此为之啊!” 短短几日之内,户部的石尚书整个人苍老了至少十岁。 他甚至于顾不得这话是不是大不敬了:“这是把历代天子的棺材板劈了拿来取暖啊,短时间是能光亮一阵,等烧完了,楚国也就完了!” 石尚书在户部经营多年,很明白在没有任何准备金的前提之下滥发货币意味着什么——这些五十文、五百文的货币兑了出去,国库就没打算再度收回。 这是赤裸裸的劫掠! 可以想象,凭借朝廷的强权,短时间内户部可以见到大笔进项,但这也会直接导致国家信誉的崩塌和当前物价系统的撕裂! “大将军,请您务必要劝止陛下,我前后劝了数次,陛下都置之不理,这回请您与我同行,如若还是不成……你我都将是亡国之臣,遗臭万年啊,大将军!” 韩本中虽是武将,但也知道事态紧急,匆忙更衣入宫,与石尚书一起劝说天子停止当下的货币政策。 天子神情怫然,面色异常难看。 程国舅在旁,禁不住道:“大将军,说谢贼一日不曾剿灭,皇朝一日不得安宁,吵着要南征的是你吧?” 再瞧一眼另一个:“石尚书,说国库里没钱,空的能跑马的,是你吧?” “你们两位一起把陛下逼到了西墙上,如今陛下不顾自己的万世圣明,设法筹措军饷,你们二位不肯秉力支持也就罢了,怎么能反过来泼陛下的冷水呢?!” 薛宝也附和道:“大将军,石尚书,你们如此倒打一耙,未免太让陛下心寒了。” 韩本中见了这二人,真是新仇旧恨累积到了一处:“你们一个奸贼、一个竖阉,为祸皇朝久矣,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在这儿大放厥词?!” 他还要再说,但天子已经惊怒异常了:“够了!” 程国舅跟薛宝能够长久地围绕在他身边,当然有他们存在的价值。 至少刚才,他们俩说的那些话,就是天子想说,但是又不方便直言的。 “大将军,都说你治军甚严,令行禁止,怎么到了朝廷的事情上,就想不明白了?” 天子厉声道:“朝令夕改,岂不更叫天下人耻笑?!” 韩本中心里的惊痛,绝不逊色于天子。 他立在原地,没有言语。 石尚书猛地跪到了地上,不顾老迈之身,膝行着到了天子面前,苦苦哀求:“陛下,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啊!” “此举若行,金陵人望散矣,皇朝二百年基业,就要毁之一旦了,陛下!” 天子看他如此年迈,这般作态,也有些不忍:“石尚书,你起来吧,朕不是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就只是权宜之计,暂且通行几年罢了。等筹措到了军饷,朕自然会废止的……” 石尚书抱着他的腿,不肯起身:“请陛下立即将其废止,否则,臣死之后,何以见先帝呢!” 天子的耐性已经被消磨尽了:“石尚书,不要逾越了臣子的本分!” 石尚书老泪纵横:“陛下若是执意不肯收回成命,臣……请乞骸骨!” 韩本中听得变色,忙叫他:“石尚书!” 石尚书还未言语,天子已经将腿从他臂间抽出:“准了!” 石尚书似乎是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韩本中且惊且怒且哀,又物伤其类,忙蹲下身去,将他扶起:“老尚书!” 天子似乎也吃了一惊——他禁不住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腿。 ……刚刚他好像没使什么劲儿吧? 石老头看起来怎么摔得那么厉害…… 韩本中看起来好愤怒的样子,大概又想抓着他说些有的没的了吧。 算了算了,还是走吧。 天子拂袖而去。 石尚书靠在韩本中的臂弯里,老泪纵横,痛心疾首:“我,我侍奉先帝二十六年,先帝待下,何曾如此过……” 韩本中方才眼见天子将这位肱骨老臣踹倒在地,也觉恻然,听他如此声泪俱下,不禁流下泪来:“我先送您回去吧,石尚书。” 石尚书虚弱得站不起身来了。 韩本中便叫他不要挪动,又使人去寻了个担架来,抬着他出宫了。 石尚书是三朝老臣,资历比在谢家那边儿做家庭煮夫的吕尚书还老呢! 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为了天子的乱命进宫抗争,结果竟然被天子打成重伤,最后是被人抬着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都是彻头彻尾的政治丑闻了。 韩本中亲自送了石尚书回去,石夫人见状就慌了:“怎么会这样呢?” 韩本中心下又愧又怒,简单同石夫人解释了几句,又使人去请太医。 石尚书很虚弱地躺在榻上,把他给拦住了:“罢了,罢了,太医就不必找了。” 韩本中是个耿介之人,闻言哪里肯依:“这如何使得?石尚书,你看起来……” 不太好。 石尚书又流了两行眼泪出来:“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别说是太医,就算是扁鹊复生,又能如何!” 韩本中就说不出话来了。 石夫人站在旁边,原还很担心呢,听到这里,心头狐疑渐生。 她也劝韩本中:“算了,大将军,你回去吧。” “人老了容易钻牛角尖,我陪着他说说话,真要是有什么事儿,我就使人去寻你。” 韩本中不放心:“真的不用找个太医来看看吗?” 石夫人也哭了起来:“心病需要心药来医,寻常大夫顶什么用?” 韩本中见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走了。 石夫人看着石尚书。 石尚书也看着石夫人。 石夫人见室内没有旁人,才悄悄地问他:“皇帝真踹你了?” “没有,”石尚书躺在榻上,擦擦眼泪,很鸡贼地说:“我碰瓷他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