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面前,恢弘的秦宫一角,展露无遗。 让人几乎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幻。 “4阶诗句,”谢听痕心中暗忖,“果然非同寻常。” 他迈步进入,先是谨慎地伸出手,指尖轻触身旁的墙壁。 触感坚实而冰凉,显然并非全然幻象,至少对外部攻击有实质的抵御能力。 如此看来,4阶诗中剑还有化生境界之类的,特异效果吗? 谢听痕略微放下心来,开始观察周围。 “诗中的人呢?”他心下疑惑, “难道召唤的仅仅是个临时避难点?” 那用处可就很有限了。 他踏着光滑的石砖,一步步向宫室深处走去,拨开几重丝帛、金银珠子或玛瑙连缀的帘幕,越过一应极尽豪奢的摆设。 瞥到殿内最深处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凝固了。 缁衣的帝王头戴冕旒,威仪赫赫,端坐在高台上的几案前,目光如电扫视过来,定在谢听痕的身上。 只是对视一眼,谢听痕心神几乎为之震荡! 千古帝王的威慑力以至于此,也是应当。 秦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御宇内、亡诸侯、制六合,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对于这位帝王,后世的种种记载、议论、诗赋、传说虽然臧否不一,但无论正面负面,都在持续增加这个形象的威势。 可以说,上古三代,更像是神仙和皇帝并存的时代,神话传说与上古圣君的威权一并流传,慑服九州。 而后五百年间,战火纷争燃遍中原大地,各地人杰迭出,都是一时之雄。 生活在那时的人恐怕会以为,世间再无九州共主。 ——直到秦扫六合。 缔造“大一统”的帝王,在华夏的功业之道上登峰造极,而至人皇之巅。 谢听痕敬重行了一揖。 “始皇陛下。” 得剑 帝王沉默,剑客也没有轻易开口。 谢听痕从诗中召唤的这些人物对当世的认知和感悟,总体上来自于他自己的认知。 因为他的倾向和性格,这些人物,对于这一抹精神体穿越时空的反应,往往还是比较豁达的——或者说,过于纠结于世事变迁、拒绝理解这种奇幻状况的那些人物,他也召唤不来。 因此,谢听痕见识过的大部分诗中剑主人都不欲探求过多,对自己已经逝去千万年的事实,不会有过分的感伤或者怨怼,顶多是,知道自己“真身”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所在朝代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随流水东逝,发些感慨。 不过,作为位于古代社会最顶端、大权独揽的实权帝王、开创性的政治精英,眼前这位始皇的思维模式,恐怕比他此前见过的诗中剑主人们都要庞大和深重的多,也驳杂得多。 谢听痕额外加了十二万分小心。 没人知道要如何打动一位浸淫权谋攻伐中数十年的帝王,哪怕只是并非本人的意识体。 他也不确定怎么讲才能获得援助,但他又必须试试看。 秦始皇还在盯着谢听痕看,眼神深深,幽邃不见底。 二人一时无话。 谢听痕脑内快速设计了一番要如何求助,他正要张嘴,冷不丁地,却是对面的嬴政先开口发问。 ——问题的角度还是他从未设想的! “所以……你在此世选定的,就是反抗军了?” 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评估和审慎。 ?谢听痕讶然地睁大眼睛。 他正要反驳:我自从来这个未来时代,也从未真正为了哪一方势力工作,什么就“选定”了? 由于意外而慢了半拍,嬴政已经像确定那样,微微点头,或者不如说,这就是他的判断:“观之行事尚可。朕看他们不止能驱逐蛮夷、或许还能坐稳江山。” 哦,谢听痕大概懂了。 在始皇帝这种人物眼中,恐怕选择在什么样的社会中生活,本身就是对政治势力的“选择”。 其实谢听痕对政治这回事着实不太通晓,事实上他印象里,前世自己的师门就不太深入涉及政治。 他确实心里偏向于即将赶走殖民者的反抗军,但这其实不仅仅是厌恶殖民公司,还有一种接触了一些反抗军的情报员、士兵后产生的好感。 大概这片土地上诞生的、本土人民支持的本土军队,总会有某些相通的地方。 与其说谢听痕有什么严肃的思考过程,倒不如说他潜意识的倾向性,只是来自于前世今生的种种见闻和直觉。 他见过地宫中的反抗军士兵拼死保护孩童、见过阿文医生无数次熬夜给棚户区的人治疗伤病、楚西那样普通市民甘愿冒险的拥护、明蕙女士夫妇二人悍不畏死的决绝…… 他在那个曾经在绝路里闯了出来、建设了盛世的国家生活过。 哪怕不仔细思量,他心中也有一个基本的“什么才是合格治理者”的模板。 而始皇帝依赖的显然是长期处在政治巅峰历练的敏锐嗅觉。 对局势的判断是君主的天赋、直觉、以至于融入骨血的本能—— 他认为反抗军政权不止能打,还有在殖民政权全盘倒塌后,维护秩序搞建设的能力。 所以,如今看来,能挽救十四大区的政治势力,大概就如谢听痕心里所想。 纵使眼下还有急迫的危机要处理,谢听痕心中也还是很振奋的。 这真是很好、很好的结论。 乾纲独断的皇帝并不管他在想什么,他的神情忽而稍带了些阴鸷,下一个话题转换得非常突然。 他忽而发问: “‘秦王扫六合’……写这首诗的人,就是后人喜欢的诗人,名叫李白?” 带着几分沉怒。 不妙。 谢听痕听着这个情绪色彩,谨慎地眨眨眼。 “是的陛下。” 他本来想到了李白这首“秦王扫六合、飞剑决浮云”,本来是条件反射想到了诗篇的开头四句。 寥寥数字,定下了秦始皇、乃至整个秦朝,在绝大多数国人印象中那样威严、雄昂的底色。 不愧是李白巨手。 不过…… 全文可不止开头这豪迈的两句啊! 这是一首十二句古风诗。 秦灭六国,虎视天下之后,李白大佬又接着写“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收天下之铁、铸十二金人,与如今应对赛博兵马俑的场景,也是遥相呼应。 但,谢听痕心里一突,整首诗主打一个先扬后抑、急转直下。 没两句就成了“刑徒七十万……尚采不死药……” 全诗收尾甚至是: ……徐韨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李太白何等性情、何等文笔,这诗到结尾的寂寥一笔挥就,其中多少讽刺意味,鲜明到是个人都能看懂…… 啊这。 “徐韨,在后世也从未归来?” 高坐的始皇帝缓缓开口。 呃、“是啊陛下。” 谢听痕垂眸,看起来很温顺地回答。 心里在说:啊对对对,徐福就是个传销头子(。) ——那能让后世人怎么评价呢,你选的嘛偶像! “写这首诗的李白小子还敢说,就算徐福的船队能回来,朕也已经化成灰了。” 秦始皇冷冷沉怒。 徐福是个骗子,他最后几年当然也有所觉察。 而骊山陵寝靡费巨大可夺天工,他驱使方士巫师匠人,搜集所有“上古秘法”,布设了那么多玄机,却原来,还是既无法让他复活,也无法让他如愿悠游九天、统御幽冥。 “陛下,诗的作者,毕竟是千年后的文人,对前代帝王将相的褒贬喜好,各有不同。” 谢听痕无奈地直视面色阴沉的皇帝,握拳抵唇咳了两声,无辜脸。 实则他心里嘀咕:也不是没有粉丝啊。 距离李白再往后千年,还有另外一派,是v您50的复活实践派系呢。那盛况您可能是来没来得及了解(。) “哼!”始皇帝沉沉扫视他的脸,仿佛已经看出他在想什么。 谢听痕乖巧地收敛了思绪。 自从迈入3到4阶,他就隐隐有所感。 最近召唤出的人物似乎能通过他的认知,对历史和现状有所了解。 不过对皇帝而言,有些事情了解后可能不会很愉快…… “陛下,” 谢听痕抓紧时间开始说正事, “您看,此时空中的神州后人,面临危难,敌人卑鄙,还毁坏了您敕造的兵马俑呢!现在情势紧迫,我想借您的威势,压制那些假人俑军团——” “朕为何要做。” 帝王依然惜字如金,冰冷地吐出五个字就不再继续了。 言下之意,朕能做到,但凭什么。 一个明明想借他的威势,却上来就给他送呈了一篇“金棺葬寒灰”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