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好。不像挑毛病,也不像臭美。倒有点像在街上碰见个多年没见的熟人,不敢认,多看两眼。
结婚六年多,我头一回见她这么看自己。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退回了客厅,剃须刀也没拿。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穿着那件长款的棉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
她经过我的时候,身上又是那股栀子的气味,淡的,甜的,带一点凉。
“还不睡?”她问。
“马上。”
还有衣柜。
以前她早上换衣服,打开衣柜,伸手一拿就是,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她的衣服本来就没什么好挑的,衬衫米白浅灰来回倒,长裤直筒的,一个颜色好几条,闭着眼伸手也不会拿错。
那个礼拜她在衣柜前面站的时间变长了。
周四早上我在卫生间刮胡子,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衣柜门开着,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在一排衣架上拨过去,拨过去,又拨回来。
拨到最右边,那里挂着几件她很少穿的衣服,一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是我妈早几年送的,一条深蓝的半身裙,是她刚开店那年参加一个书展买的,穿过一次。
她的手在那条裙子上搁了几秒。
然后她拿了一件米白的衬衫,跟平时一样。
她换上,对着穿衣镜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住了。
停了大概有两三秒。
她还是扣上了。
我把剃须刀上的泡沫冲掉,没有出声。
然后是手机。
她的手机以前是屏幕朝上放的。
吃饭的时候放在桌角,看书的时候放在沙发扶手上,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都是朝上的。
她说店里有时候会有急事,小满找她,供货商找她,朝上放着,亮了能看见。
那个礼拜的某一天,我发现它是扣着的。
是在吃晚饭的时候。
我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背壳朝上,黑色的背壳上反着头顶吊灯的一点光。
我把饭碗放下,坐下来,看了它一眼。
也许是随手放的,我想。人放手机,不一定……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尝尝咸不咸,我就去尝汤了。
可是下一次一起吃饭,它还是扣着的。再下一次也是。
又有一次,我去夹她面前那盘青菜,手臂伸过去,胳膊肘碰到了桌角,碰到了那部手机,把它推得滑出去一点,差一点就翻过来。
她的手比我的眼睛还快。
她一下子按住了它。整只手掌压在手机背上,压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然后她手松了,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挪到碗边,又拿起筷子。
“差点掉了。”她说。
“嗯,我没注意。”
我们接着吃饭。青菜炒得有点老,我嚼了半天。她低着头喝汤,那部手机就搁在她碗边上,背朝天。
我当时想,她是怕摔。那手机才换了半年,换个屏小两千。
周五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照例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
我妈先问我们吃了没有,又问天气,说澄江也下了一礼拜了,阳台上的被子晒不干,霉味重。
说着说着,又绕到了那件事上。
“知夏在不在?”
“在呢,妈。”知夏凑过去。
“你们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们单位老李家的儿媳妇,三十四了才要,生的时候吃了好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