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盛从鸡场院里出来,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往镇上赶,他虽然只是试探性的跟金花说了转让的事,可是金花已经摆明了不想转让,想留着自己零售挣钱,其实从心里来说,自己也不想转让出去,这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建起的鸡场!
夜里的风又冷又硬,一股脑顺着衣领往里灌,吹得他脖颈发凉。他抬手把夹克的拉链使劲往上拉,抵住风口,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刚才在鸡场和金花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是他心里也清楚,根本不用旁人提醒,金花这么守着鸡场瞎折腾,早晚得彻底垮掉。
鸡群底子本来就弱,长势参差不齐,产蛋率一直拉不起来,下的蛋壳薄、个头大小不一,品相难看。
再看看隔壁红英的鸡场,越做越红火,规模一年比一年大,销路稳稳当当。反观金花这边,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纯粹是硬撑,根本撑不了多久。
白天张洪涛提出收购的时候,给的价钱确实公道,能把他当初投进去的本钱全收回来,一点不亏。
可要是就这么拖上一年半载,鸡群越耗越差、账目越堆越烂,到时候鸡场彻底亏空到底,别说挣钱回本,就算白送,都没人愿意接手。
到那会儿,他实打实投进去的钱彻底打水漂不说,金花折腾一场,最后还得背一身烂账。
夜风刮得脑子越发清醒,这些利弊,他心里门儿清。
摩托车一路突突作响,很快进了镇子。他没回供销社的职工宿舍,直接拐进镇政府旁边那家僻静的小旅馆。
把车子稳稳支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屋里的灯应声亮起,里面传来张洪涛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张洪盛。”
门一开,张洪涛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意外。看清来人是他,愣了一瞬,立马侧身让开路。
“二哥,这么晚了你咋跑过来了?快进来坐。”
张洪盛抬脚走进小院,在院里的石桌边稳稳坐下。
张洪涛随手给他倒了一碗晾凉的凉茶,递到他手里,自己也拉过凳子坐下,慢悠悠扇着扇子,直截了当开口:“咋样?金花那边,谈出结果了?”
张洪盛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压下夜里的燥气,放下碗,语气平平淡淡:“洪涛,金花不想转这个鸡场。”
张洪涛扇动蒲扇的动作顿了一下。
夜色里他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手上的扇子接着慢悠悠晃动,只是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张洪盛,暗暗揣摩着这话的真假。沉默几秒,他沉声问:“是她亲口跟你说的?”
张洪盛点了点头,如实说道:“我今晚专门去鸡场找她聊了。她说你白天确实跟她提过收购的事,她当时就没松口,只说要回来好好商量。我跟她把话挑明了,告诉她鸡场当初是我出的本钱、跑的贷款,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她嘴上没反驳半句,但那态度明明白白,就是舍不得,不想转手。”
听完这话,张洪涛摸出烟盒,抽了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张洪盛,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两口,烟雾缓缓散开,才慢悠悠开口。
“二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哄你。你这个鸡场,照金花这种干法,真撑不住多久。鸡群底子烂、产蛋跟不上、鸡蛋品相差,纯属坐吃山空。”
我主动提收购,不是我缺这一个鸡场的生意,纯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想拉你们一把。价钱我开得够良心了,你们拿现钱抽身,随便做点小买卖都比守着这个烂摊子强,何苦耗在这里白费功夫。”
张洪盛捏着烟,没吭声,静静听着。
张洪涛接着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再说金花这个人,你比我更了解。她心眼多、脑子活、主意还特别正,可就是不肯踏踏实实下苦功夫。”
“养鸡这行当,不靠聪明、不靠算计,靠的就是细心、耐心、日复一日的踏实勤快。可她呢?天天心思不在鸡身上,今天跟人赌气较劲,明天纠结邻里闲话,鸡毛蒜皮的小事能绊住她好几天,正经养鸡的事反倒敷衍了事。她这么折腾,鸡场能养好才怪,最后啥结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洪盛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金花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舍不得。这鸡场是她一手一脚从零熬出来的。从鸡苗进场,天天喂料、清粪、守夜、捡蛋,大大小小的活儿全是她亲手干的。这一年多熬下来,这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心血。她嘴上不说,可这鸡场就是她在村里立足的底气,就是她的命根子。我要是硬逼着她转手,她面上不敢说啥,心里那道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张洪涛抬眼看了他一眼,掐灭手里的烟,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规劝。
“二哥,你和金花私下的交情、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掺和。但鸡场是实打实的生意,是你真金白银投进去的家底,不是拿来讲人情的。你既然不肯转,那就必须得想办法把鸡场盘活、养好。可你摸着良心说,照金花现在的心思、现在的干法,她能把鸡场做起来吗?”
这话戳得张洪盛瞬间失语,他沉默了好半天。
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一幕幕画面:天不亮金花就扎进鸡舍忙活,蹲在笼边一只只翻看鸡群状态,月底对账看到微薄收入时,脸上那点来之不易的踏实笑意。
他承认,张洪涛说得句句在理。金花确实不算踏实干事的人,可她也不是故意偷懒摆烂。
她以前在别处学过养鸡,有点基础底子,可育雏防疫、饲料配比、疫病预防这些精细门道,她始终拿捏不准。偏偏脸皮薄、心气高,不懂也不肯低头问人,生怕被旁人笑话、被红英比下去。
而他自己,虽说懂些养殖的门道,可本职工作在镇上,有家有口、琐事缠身。只能抽空过来指点两句,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根本不可能天天守在鸡场盯着她。
良久,张洪盛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妥协:“洪涛,你再容她一段时间。我回头好好跟她掰扯掰扯,逼着她把乱七八糟的心思收回来,踏踏实实扑在养鸡上。真要是到最后还是没起色,再说别的。”
张洪涛定定看了他半晌,终究是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鸡场是你的钱、你的产业,你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我没话说。”
“但丑话我提前放这儿,二哥。我只等到明年开春。开春之后,鸡场要是还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绝对不再提收购半个字。到时候亏是赚、烂是好,你们自己全权负责,我一概不管。”
“我知道。”张洪盛应声起身,“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走出小旅馆院子,跨上摩托车,再次往村里赶。
夜里的风依旧冰冷,狠狠灌进衣领,吹得人心里又凉又乱。
张洪涛那句“金花不是个正经做事的人”,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这句话,他早就听烂了。
长勇私下跟他说过,招娣也委婉提过,就连性子最温和、不爱背后论人的红英,看金花做事的眼神里,也藏着一模一样的意思。
以前每次听见旁人这么说,他心里都会下意识护着金花,总觉得大家是带着偏见,看不起一个女人独自撑场子的不容易。
可今晚,洪涛说的句句客观、句句属实,他再也没法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