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到余雪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合上文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肖海把第三轮测试的数据发过来了,下午我们一起过一遍。”
余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平板翻到数据表。两个人就着一组合金材料的疲劳测试曲线讨论了将近半小时,期间勒景沅的视线几次从屏幕上移到她脸上,每次只停很短的一瞬又移回去了。
余雪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改着表格里的备注栏。讨论结束之后她站起来收平板的时候勒景沅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推到了她手边:“你嘴唇干了,喝一口再走。”
余雪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勒景沅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余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能感觉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试探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勒景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面,“你先去忙。”
余雪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走出了会议室。她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来电显示——余建业。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小雪。”余建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软了不少,“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了。”
“那就好。”余建业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你爸最近跟几个朋友在谈一个新项目,做智能家居的,跟你现在做的那个方向正好互补。人家那边缺技术方案和对接的人,我想着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吃顿饭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余雪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余建业主动打电话来谈合作,这件事放在以前她想都不会想。
但智能家居这个方向跟她手头的项目确实有重叠,如果能借余家的渠道接触到一些落地场景和客户资源,对项目推进有帮助。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开口了:“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六点,城南那家粤菜馆。你方便的话我让人订位子。”
“行。”
挂了电话之后余雪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到勒景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不确定余建业这顿饭到底是真的合作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被动接招的人了。她手上有项目、有渠道、有勒景沅那边给的技术底子。如果余建业想借着合作的名义让她做别的事,她随时可以站起来走人。
第二天傍晚她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打车去了城南。粤菜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精致。余建业订了靠里的包间,余雪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两杯茶和一碟餐前小食。
余建业坐在主位上翻菜单,旁边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着商务休闲装,见到她进来的时候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
“这是我女儿余雪。”余建业介绍完转头对余雪说,“这是陈总,做智能家居渠道的,手上有不少地产商的资源。”
余雪在座位上坐下来。整顿饭下来余建业的表现跟平时不太一样,话没有以前那么端着,问了她几句项目进度和产品方向之后就开始跟陈总聊落地渠道和合作模式。
余雪把产品参数和落地场景讲了一遍,陈总听完之后点了头说“这个方向现在地产商那边确实需求大”。余建业在旁边一直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把话题往合作的方向引。
饭吃到最后上了水果,余建业端起茶杯跟陈总碰了一下说“今天先聊到这,后面具体的事让下面的人对接”。陈总走了之后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余建业把茶杯放下看着余雪,脸上那层笑收了收,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小雪,你妹妹那个事……你看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余雪放下手里的叉子抬眼看着他。她早就猜到这顿饭不会只是合作那么简单。
“她卡被冻了,在家里闹了好几天。”余建业接着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大伯那边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松口。你就帮爸这一个忙,后面合作的事爸一定帮你对接好。”
余雪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包。“爸,合作的事我们照常谈。但余可欣的事我不会替你们去说。她的卡为什么被冻,大伯为什么生气,你比我清楚。你想让我替你们去圆场,我做不到。”
余建业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余雪已经推开包间的门走出去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平稳而快,在大堂拐角处消失之后门外的夜风灌进来把包间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余建业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两杯没喝完的茶,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追出去。
余雪走出粤菜馆的时候余建业在包间里坐了三分钟才起身。他拎着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余雪站在台阶下面没走,靠在路边的灯柱上像是在等他。
余建业走到她旁边停下来,以为她改主意了。余雪先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是刚才饭桌上聊完项目收尾的口气:“爸,想让余可欣的卡解冻也行。你答应我一件事。”
余建业看着她:“什么事?”
“跟我断绝父女关系。登报声明,白纸黑字写清楚,从今以后我跟你、跟余家没有任何关系。”
余建业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他盯着余雪的脸,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余雪靠在灯柱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没去管,“你不答应,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回去跟大伯那边说没办法,余可欣的卡继续冻着,我这边跟你也没关系了。两个结果对你来说差不多。”
余建业的嘴张了两次又合上。他的手抬起来想指向余雪又放下来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是我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