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的那张床上,原本紧挨着的两床被子,不知何时又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中间那道缝隙,从一指宽,变成了能躺下一个人那么宽。 那是云娘拉开的。 柳阙没动,也没把被子挪回去。 两人就像是楚河汉界两边的将帅,背对着背,各自守着自己的领地。 夜里,柳阙能听到云娘翻身的声音,云娘也能听到柳阙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可谁也不肯先开口说一句话。 那种沉默,在白日里更是被无限放大。 清晨,柳阙醒来时,再也没有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多睡会儿,也没有温热的水端到跟前。 灶台上倒是留着饭,一碗糙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只是那碗粥已经有些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赌气般地没喝那粥,而是拿起院子里的斧头,对着那堆木柴发泄。 “咔嚓!” “咔嚓!” 斧头劈在木头上,声音大得吓人。 柳阙平日里劈柴是为了装样子,今日却是用了真力气。每一斧头下去,都像是要把这几日的郁闷和那晚的争执给劈个粉碎。 云娘从鸡窝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簸箕。 她目不斜视,就像是旁边那个挥汗如雨的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径直走到晾衣绳旁,开始晾晒昨晚洗好的衣裳。 柳阙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过来,手里的斧头挥得更起劲了,木屑崩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好几块都飞到了云娘脚边。 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淡定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了那些木屑,然后抖开一件柳阙的中衣,挂在绳子上,用力地拍打平整。 那拍打衣服的力道,“啪啪”作响,听着不像是晾衣服,倒像是在抽谁的脸。 柳阙:“……” 他手里的斧头一顿,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到了晌午。 云娘在灶房里忙活。柳阙坐在堂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论语》,眼睛盯着书页,半个时辰了却连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灶房里的动静。 切菜声,倒油声,铲子翻炒声。 很快,饭菜端上来了。 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 柳阙看着那碗蒸蛋,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像往常那样客气一句“娘子先吃”,却见云娘已经端起自己的碗,飞快地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埋头吃了起来。 根本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柳阙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没放盐。 柳阙眉头一皱,又夹了一块。 还是没放盐。 他抬起头,看向云娘。云娘正吃得香,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这菜有什么问题。 柳阙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还是默默地咽了下去。 于是,这顿饭就在一种诡异的沉默和较劲中吃完了。 冷战一直持续了三天。 这天傍晚,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柳阙坐在北屋的窗前,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黑云,心情比这天气还要糟糕。 暗卫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好,京城的流言虽然被强力镇压了,但那种压抑下的反弹却更让人心惊。 而在这个家里,他却像个透明人。 这几天,云娘除了必要的“吃饭了”、“睡觉了”这几个字,再也没跟他说过别的。 她甚至开始躲着他。他在堂屋,她就去灶房;他在院子,她就去后山。 那种无声的疏离,比当初刘白站在她身边还要让柳阙觉得刺眼。 作者有话说: 无 院子里的气压低得连那几只平日里最爱叫唤的小鸡崽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中,院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 “云娘!我娘炸了些油果子,让我给你送点来尝尝!” 榴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挎着个篮子,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蛋红扑扑的。 她这一嗓子,把院子里那种诡异的死寂给震碎了。 云娘手里的动作一顿,柳阙挥斧头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榴花,但谁也没说话,也没动,甚至连那个用来迎接客人的笑脸都没来得及挤出来。 榴花是个没心眼的,但她也不是瞎子。 她站在院子中间,左看看一脸阴沉抱着斧头的柳阙,右看看低头闷不作声的云娘,再感受一下这院子里比寒冬腊月还冷的空气,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若是换了旁人,见人家夫妻吵架冷战,怕是早就尴尬得放下东西就跑了,或者是一脸担忧地劝和。 可榴花不一样。 她盯着这两人看了半晌,忽然“扑哧”一声,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把正在冷战的两个人都给笑懵了。 云娘皱起眉,终于开了这几日的第一句口:“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俩啊!” 榴花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指了指柳阙,又指了指云娘,笑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之前我还一直担心呢。担心你们这亲成得太仓促,又是半路捡来的,怕你们只是搭伙过日子,面和心不和,客客气气地走个过场。” 她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欣慰:“现在好了,我看你们这样,倒是像对真夫妻了!” 柳阙闻言一怔,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何出此言?” 他和云娘都冷成这样了,哪里像真夫妻了? “吵架了呗!赌气了呗!” 榴花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世上哪有不吵架的夫妻?只有那些不熟的客人才会天天把‘请’、‘谢谢’挂在嘴边。真要是两口子,那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谁也不理谁。” 她学着刚才两人的样子,夸张地比划着:“就像我爹娘一样。每次拌了嘴,也是这样。一个在东头劈柴,一个在西头喂猪,谁也不看谁,离得远远的,中间像是隔着条河。 你看我爹那脸色黑的,看我娘那嘴抿的,跟你俩刚才简直一模一样!” 榴花撇撇嘴,嫌弃道:“看起来怪怪的,别扭死了。而且家里什么事也解决不了,最后还得我两头传话。” 柳阙愣住了。 真夫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院子另一头的云娘。 恰好,云娘也正抬起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那一瞬间,两人眼里都有着同样的错愕,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局促。 云娘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地移开视线,看向榴花,小声地辩解了一句:“……谁跟他像真夫妻了。我又没不理他,是他自己不说话。” 这声音不大,带着点平日里少见的娇嗔和嘴硬。 柳阙听着这句毫无说服力的辩解,看着她那躲闪的眼神,心里那股积攒了好几天的郁气,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也是在意的。 柳阙的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那种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也跟着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榴花姑娘误会了。我们并非吵架,只是这几日家中事务繁杂,大家各忙各的,少了几句言语罢了。” 榴花看着这两人。 刚才还是乌云密布,这会儿才对视了一眼,说了两句话,那气氛立马就变了。那种冷冰冰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牙酸的黏糊劲儿。 “好好好!” 榴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却笑得更开心了,“你们没吵架,你们各忙各的。合着是我眼瞎,是我多管闲事,我成了那个挑拨离间的坏人了呗!” 云娘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 柳阙看着云娘嘴角的笑意,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拱手道:“哪里,多谢榴花姑娘送来的油果子。” 这一笑,前几日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彻底消散了。 虽然关于“纪家军”的那根刺还在,虽然心里的疙瘩还没完全解开,但这日子,总归是又要过下去了。 …… 入夜,东屋。 这几日一直分得很开的两床被子,今晚终于又被挪得近了些。 虽然没有像刚开始那样紧紧挨着,但那条宽得能躺人的缝隙,已经变成了只有一掌宽。 两人躺在炕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窗户纸上。 云娘背对着柳阙,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柳阙平躺着,看着黑乎乎的房梁。 他的心情很平静,却又有些复杂。今天榴花的话让他想了很多。若是真夫妻,有些事可以吵,有些事却要学会避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