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皇子闻言,有些不满地拍了拍自己屁股下面的龙椅,“朕屁股底下坐的是什么?晏大人看不到吗?” 晏玄英不语,就当她眼睛瞎了吧。 十二皇子见她也不太配合,轻哼了一声,倒也不恼,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悠悠地补了一句:“晏大人既然如今已经官复原职,回去后告诉赢儿,朕过几日就下诏,迎她进宫。”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齐刷刷抬头看着他,随即又整齐划一地转向了晏玄英。 那一瞬间,无数道视线交错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玩味、有同情…… “赢儿”喊得是谁?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人吧。 晏玄英原想当庭回绝的,可身边的霍方荀不动神色地碰了碰她,示意她忍住。 晏玄英心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十二皇子,面上堆起一副恭顺的表情,“还请殿……圣上再给家姐一些时日,臣好好劝她。” 十二皇子见她服软,心中畅快,忍不住继续画大饼,眉飞色舞道:“好好,你回去好好哄着赢儿,等我俩生了儿子,就是未来的储君,一定是天纵之才,父皇都比不得我的眼光。” “赢儿”这两个字再次让晏玄英唇角控制不住地抽抽,最终忍了下去,躬身道:“臣……知晓。” 起身时,她明显感受到其他大臣投到她身上的异样目光。 晏玄英无奈,形势压人,目前还能怎么办。 …… 晌午时分,晏玄英终于脱身回到府中。晏长赢早已等在厅堂,见她平安归来,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半截,连忙迎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面色尚可,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函日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大人,宫中……真的变天了?” 晏玄英灌了一口温水,“嗯,十二皇子已经登基,至于先皇,无人知道他如今是生还是死。宫门紧闭,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连霍方荀都没能打探出来。” 顾五娘、阿宝、九斤等人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发白。 顾五娘:“这……天天这样折腾,百姓什么时候才有安稳日子可过啊。” 刘婉无奈道:“这又能怎么办,咱们这些浮萍,只能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吧。” 晏玄英单手撑着额头,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揉,想着如何应付十二皇子,如今看十二皇子这架势,比十皇子还要猖狂,毕竟十皇子看起来还要些脸面,但是十二皇子目前心性,说好的叫随性洒脱,坏的叫肆意妄为,不知道昨夜十皇子见到宫变的十二皇子,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有将这个弟弟早早打发到封地上去。 等四下无人时,晏玄英给晏长赢说了十二皇子在乾元殿说的那些话。 晏长赢面色凝重,垂着衣侧的手微微攥紧。 晏玄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如今他才登基,事情千头万绪,我们还有时间周旋。” 晏长赢苦笑,“今日外面的宫卫已经增到三十人了。” 晏玄英唇角抿了抿,却很快又挤出一层更坚定的笑容来,“没事,就算是他围了百人,我也能带大家飞出去。” 晏长赢知道妹妹是在安慰自己,还是捧场地笑了笑,抬手替晏玄英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领,温声道:“我信你。” …… 十二皇子登基后,向天下下了一道谕旨,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十皇子,说天下混乱就是因为十皇子为之不孝,为君昏聩,同时安抚十一皇子他们,并且许诺了诸多东西,并且派人送去了很多赏赐……当然,以如今的局势怎么可能凭借一纸诏令就能平复的,不仅没有平复,反而火上浇油,之前是“清君侧”,现在要为先帝报仇,仿若之前骂十皇子的那些都不复存在,反正想要他们臣服压根不可能,大家反旗高高扬起,各自占山为王,而自从四皇子出事后,六皇子也反了,如今天下六皇子、十一皇子、十三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帝、十七皇子再加上逃到塞外的九皇子,七王彻底割裂了雍朝的大好河山,偌大一个大雍王朝,只剩了一副空架子,短短三年时间,乱世就这么硬生生地砸到了百姓头上。 三月末的傍晚,十二皇子路过御花园时,看到在园中百花丛中翩然起舞的嫔妃,注意到她身上的衣饰,想起自己还未见过晏长赢穿过女装。 想到这里,十二皇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与期待。他当即一挥手,命人给晏长赢送了一套衣裙首饰,命令晏长赢明日进宫。 然后,次日前去晏府迎接晏长赢的宫人推开府门发现晏府已经空了,除了一个被打晕绑成麻花的教养嬷嬷,莫说人了,就是马儿、驴儿都没有,只有一封信悬在厅堂中央——乃是晏玄英的请辞信,信中表示自己近日自省,幡然醒悟,自觉资质平庸,不敢久居官位,她这个人见识浅薄,既学不会鞠躬尽瘁,也做不到如圣上这般贤明仁厚,恐陷圣上于非议…… 十二皇子看着信末尾上的“江湖路远,君臣两散”,面沉如水,捏着纸的大手抖个不停。 他猛地将信拍在御案上,震得桌上的卷轴轻轻一跳,声音满是怒火,“人是什么时候逃的?那么多宫卫,连几个活人都看不住?” 内侍嗓音微颤:“奴婢问了府外的宫卫,他们也不清楚,只说昨夜子时还听到晏大人与晏姑娘争吵,没想到今日人就都跑光了。” 十二皇子黑着脸,“一群蠢货!查,单凭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跑了,定是有人接应。” …… 而此时,晏玄英、晏长赢经过大半夜外加一个上午赶路,此时一行人已经在京城百里之外,大家一开始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可这路越走,大家就越沉寂。 官道上除了他们,还有许多逃难的流民,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面色蜡黄,衣衫烂得遮不住身体,有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底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却还是拖着疲惫的步子麻木地往前走。宋云前去打探,得知他们是从应陵府逃过来的,当地从年初就一直未有雨雪,然后当地又遭遇兵祸、匪患,就彻底住不下人了, 看着年幼的孩子饿倒在路边,妇人扶着老人,抱着幼子,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眼神空洞地摊在地上,而路过的流民都麻木的路过,连眼皮都不曾垂一下…… 阿宝不忍地别过头,他们现在还在逃亡的路上,自身都难保,路上救了这一个,就有救不完的人。 婵婵抱住晏长赢的胳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低声道:“爹爹,怕。” 在她稚嫩的记忆中,这种日子并不遥远。 晏长赢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有爹爹呢。” 她抬头望向站着的晏玄英,面色踌躇,带着几分探询,“玄英……” 晏玄英站在车辕上,一手扶着车棚的边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遮着眼帘看了看东边天际的云彩,那云层厚重低垂,压得极低,怕是要下雨,最后环顾身边人,努力翘了翘唇角,那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欢喜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诸位,接下来我可能要走一条万劫不复的路,此番是我的决定,如今我等已经离开京城,不应该拖累你们,到了前面路口,你们若是不愿,我们就此分开,各自去寻各自的生路。” 晏长赢面露讶异,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婵婵,站起身来,走到晏玄英身旁,“玄英说的没错,你们不该受我拖累。” 关函日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 九斤却纳闷地眨着眼,“老爷,咱们不是说过,要一起离开京城,建立一个世外桃源吗?” 顾五娘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呆子,如今天下大乱,何来世外桃源。” 苏父则是朗声一笑,拍了拍车板,“大人尽管去做,老夫愿意追随。” 阿宝用力点了点头,眼圈还红着,“阿宝也相信大人。” 宋云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大人的。” 张武嘿嘿一笑:“好吧,虽然不懂大人的万劫不复是什么,但是即使是刀山火海,我相信大人不会有错。” 刘婉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抱臂,仰头望了望天,“我本来是个只想安安稳稳坐堂问诊的大夫,烦透了那些医者仁心的大道理。没想到跟着你们,真要走济世救民这一条路了。” 其他人听完,都是一笑,相处这么久,都知道刘婉是刀子嘴豆腐心。 晏玄英站在车辕上,看着身边这些人的笑脸,看着晏长赢那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觉得胸口那道压了很久的闷气,被一股热流冲开了一道缝隙。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车上,拍了拍车板,轻声道:“那就走吧。前面路口,咱们不走岔道了,一路往东。” 作者有话说: 无 乱世之下,律法条令、仁义道德在刀兵与饥荒面前碎的比尘土还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