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炊烟从街口吹过,吹得石阶上那句尸体衣摆微微拂动,仿若死不瞑目的游魂附在上面似的。 众人打了一个寒颤。 大理寺卿郭徐水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皇子的案子尚无眉目,永宁侯的尸身还停在地窖未敢发还,四皇子、六皇子以及七皇子、十皇子中毒之事尚未有结果,如今又冒出一个指认八皇子弑兄戮弟的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郭徐水顾不得其他,他先命人将男子的尸身好好看管,叮嘱衙役们轮班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殓房半步,又让仵作即刻验尸,让人尽快将男子的身份查出来,吩咐完这一切后,他连口水也顾不得喝,就急匆匆进宫,向景熙帝汇报。 荣华殿内,安神香的气味浓的有些呛人,却仍然压不住那股子药汁的苦腥味,景熙帝半倚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眶深陷,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 郭徐水将清晨之事原原本本地回禀了一遍,讲到那名男子临终之言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怕惊到景熙帝。 景熙帝原本眼皮搭着,像是半睡半醒的模样。听到此处,那双疲惫沧桑的眼骤然迸发出犀利的光,直直射向郭徐水,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来:“查。” 他又顿了一顿,缓了口气,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先将事情查清楚,莫要声张,至于八皇子……若真是他做的,朕不会饶他,若不是,朕也不能冤枉了自己的儿子。” 郭徐水叩首领命,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跨过门槛,方才长舒一口气,发现心中还是堵着,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情,二皇子中毒薨逝、永宁侯陪丧、众皇子互相指责、景熙帝两度吐血昏迷、再到今日这个指认八皇子的死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疼不已,脚下却不敢多停,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转身,就见八皇子沉着脸,如同鬼一般出现在他身旁。郭徐水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维持惯常的淡然与严肃,向他拱了拱手。 八皇子勉强扯了扯嘴角,拱手道:“郭大人,父皇可好?本王听说有人在大理寺前胡说八道,特地进宫来向父皇解释。父皇他……身体如何?” “殿下好自为之!”郭徐水叹了一口气,又再次行礼,然后快步离开,如今在宫中,八皇子又被牵扯在内,他不好与其说太多。 八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郭徐水匆匆远去的背影,面色愈发沉了几分。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片刻之后才松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荣华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荣华殿内,没等内侍通传,就听到外面八皇子彷徨、愤怒外加惊惧交织的声音,那嗓门又高又亮,带着破音的急切,“父皇,儿臣冤枉啊!有人要害儿臣!” 景熙帝听见这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原没打算这么快就召见八皇子,毕竟郭徐水方才刚汇报完,案子尚未查清,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信息,也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八皇子来得如此之快,倒让他一时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让他进来。” 内侍连忙出去通传。 不久,八皇子几乎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内,一见到景熙帝那张憔悴苍老的面孔,鼻子一酸,竟是真的哭了出来,涕泗横流地伏在地上,“父皇,儿臣不知道得罪了谁,竟有人用如此歹毒的计策构陷儿臣!儿臣冤枉啊!” 他哭的浑身颤抖,满脸愤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景熙帝垂眸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言,他心中何尝不想相信,可身在帝王家,他知道有太多可能性了,以这些孩子的脑子,莫说对兄弟下手,就是对他下手,也是有可能的,想起这段时间纷纷杂杂的事情,景熙帝闭上眼,“朕也希望你是清白的,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许出府。朕会让人去查,若查出来与你无关,朕还你一个公道,若与你有关……”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骤然凝起的光,已足够让八皇子脊背发凉。 八皇子浑身一僵,哭声都顿了一顿。 可紧接着,他便膝行过去,抱住景熙帝的腿,嚎得更加伤心了:“父皇,儿臣真的冤枉啊,难道就因为儿臣活着,又是兄弟中最贤明的,最有本事的,所以才被人记恨吗?儿臣发誓,此事真的与儿臣无关。父皇若是不信,儿臣愿意以性命起誓!” “……”景熙帝闻言,嘴角微抽,他微微垂眸,看着八皇子恳切、真诚外加委屈的脸,绕是有再多的怒火一时也有些绷不住。 最贤明、最有本事? 没想到八皇子居然对自己是这种认知? 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家这个儿子在心里把自己排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景熙帝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景熙帝眼睛微眯,不动声色地将腿从八皇子怀里抽了出来,带着几分试探,“那你可有怀疑的人?” “……怀疑的人?儿臣……儿臣。”八皇子一时哽住,时不时抽噎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景熙帝,最终一咬牙,当即道:“儿臣觉得,除了十弟,其他兄弟都有可能。” 他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像是要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景熙帝冷笑一声,“老四、老六他们这些中毒的,你也不放过吗?” 八皇子梗着脖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声音却拔高了几分,“可儿臣是冤枉的。” 他说完,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握紧双手,咬牙切齿道:“父皇,您不知道儿臣听说有人在大理寺前污蔑儿臣迫害兄弟,儿臣气的恨不得将那人给砍了,他若是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将他五马分尸。” “……”景熙帝听着八皇子的话,唇角狠抽。 他一时摸不清楚八皇子是不是在装糊涂,根据郭徐水汇报看,那男人现在喊完话后,就吐血而亡,确实只能“分尸”了。 景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哭嚎的儿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压:“来人,将八皇子带回府中自省,真相没有出来之前,不得见外人,也不得外出。府中上下人等的出入,也一并由禁军约束。” “……儿臣冤枉。”八皇子浑身一震,张了张嘴还要再辩,可对上景熙帝那双不容转圜的眼睛,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心中满是腹诽与委屈,“儿臣遵旨!” …… 八皇子离开不久,十皇子拖着病体进宫了,两名小太监扶着他进来,一步三喘,景熙帝看着有气无力,无半分皇家矜贵气质的十皇子微微蹙眉,语气生出几分不耐烦,“你如今病了,不在府中养病,到宫中折腾什么?” 十皇子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儿臣听说有刁民污蔑八哥,请父皇明鉴,八哥绝对不会害儿臣。八哥待儿臣一向亲厚,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往他头上泼脏水。” 景熙帝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不断打量着那张苍白浮肿的面孔,看了许久,在十皇子额头细汗越发多时,才轻声叹息,“你们兄弟俩的感情倒是好,老八也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伤害你。” “……父皇明鉴。”十皇子微微一怔,苍白微干的唇角经不住上扬,“八哥自小对儿臣照顾颇多……他性子虽然狂妄了一些,但是绝对不会下毒害兄弟的……请父皇莫要听信谗言。” 光是说完这些,他的脸色就越发白了,额头满是细汗。 景熙帝对十皇子看不上眼,但对方是进宫为兄弟求情,而且还中毒未愈,景熙帝再是心冷,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他语气软和了不少,抬了抬手示意十皇子走近些,然后大手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叹气道,“你啊,都这幅模样了,还在担忧兄弟,你若是连自己都顾不好,如何才能让别人安心。” “……父皇。”十十皇子被他这一摸,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有些愣怔,粗眉下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诧异与复杂,像是从未想过景熙帝会这样对他。他僵在那儿不敢动,也有几分舍不得,目光对上景熙帝枯槁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两鬓几乎全白了的头发,心中蓦然涌出一股酸涩,眼眶顿时红了,“父皇,您……您也要保重自己,不用心疼儿臣。儿臣没事,躺两天就好了。” 从小他就知晓,自己不被景熙帝喜欢,自己也没有胡闹的资本,其他几个兄弟闹得再混账,父皇也会宠着他们,但自己没这底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景熙帝见十皇子这么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更加柔软,张口就赏了一大堆东西,同时命一名太医随他一起回去,好好照顾十皇子。 十皇子离开时,是哭着出去的,肥厚的肩膀微微颤抖,依依不舍地回望景熙帝,仿若孩童一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