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帝嘴角笑容加大,悠哉悠哉地往椅背一靠,“状元郎啊,朕看你平日机敏得很,怎么跟朕说话时反倒露了怯?你方才那番话若是放在市井上跟摊贩讲价,怕是底价早就被人摸透了。” 被他一吓唬,就将“底价”给漏了出来。 晏玄英面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迷茫之色,微微歪了歪头:“讲价?” 景熙帝被她这副无辜模样逗得心情大好,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出去:“行了行了,朕也不跟你讲价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出去吧。” 晏玄英见景熙帝这般说,就知道让晏长赢回京这事有戏,当即起身躬身长拜,“微臣告退。” 她退出偏殿时脚步轻快,却没有半分失态,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只是唇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到底出卖了她心里的欢喜。 景熙帝摇头笑叹,“少年心性,有小心思,但是朕不讨厌。” 孙公公赔笑道:“状元郎担心哥哥,见陛下嘴上松动,自然是喜不自禁。” 晏玄英沿着宫廊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春日午后的暖风拂过面颊,夹杂着花香,在拐角处恰好看到榜眼、探花正被内侍领着往偏殿方向,三人隔着老远拱了拱手,彼此含笑致意,待他们消失,晏玄英收回目光,心情愉快地往外走。 …… 半个时辰后,已经开席很久的琼林宴氛围达到顶峰,因为面圣的状元、榜眼、探花现身了。 琼林宴是专为新科进士设立的宴会,宴会上众臣、勋贵、宗室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一片升平景象。晏玄英端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身子挺拔端正,绯红状元袍在暖阳下越发温润矜贵,看着让人移不开眼。 虽然周围都是达官显贵,不过晏玄英一直是淡然自若,从容立身,并没有因为年少登顶、寒门而局促拘谨,对于同科以及百官的敬酒称赞、出言恭贺,她都浅身回礼,进退有度,分寸恰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冷,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宴席上的热闹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晏玄英应付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寻了个间隙,端着一杯清茶悄悄退到了园子一处僻静的角落里,靠着廊柱舒了口气。 她还没来得及喝完手中那盏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便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陆淮眼眶还有些泛红,压低了声音,“晏兄,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你没来之前,我可快吓死了。” 因为他与晏玄英算是同乡,所以虽然成绩不太好,但是受到的关注比二甲那几人都多。 天可怜见,他一个商贾出身的子弟,没来京城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他们平兴府的知府,如今这琼林宴上,左相、右相、皇亲国戚、六部重臣,他在其中渺小如草芥,这些大人与他说一句话,他的心都跳的止不住。以前过会试之前,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一不小心,祖宗显灵得了状元,自己如果被左相、右相这等人物榜下捉婿了怎么办,与圣上奏对时如何应对……可这不代表他现实中可以应对这些。 他感觉光是在琼林宴呆的这半个时辰,他要瘦十斤。 晏玄英微微一笑,“陆兄,你莫怕,这琼林宴乃是你我的主场,你就当这些大人是你家中的长辈。” 陆淮连连摇头:“这可不能比,我家中长辈没一个有出息的,怎么比得了。” 晏玄英:…… 也不用这般直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噗嗤”的轻笑,把陆淮吓了一跳,浑身寒毛都快炸起来了。他猛地回头,见是唐盛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另一侧,手里拎着折扇,正笑着看着他们两个。 陆淮认出了这位荣国公次子,方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唐公子,您可吓死我了。” 唐盛没搭理陆淮,而是上下打量了晏玄英一圈,目光从她头顶的金冠一路滑到腰间的玉带,满是欣赏地点了点头:“这近距离一看,状元郎这身衣服真是好看。就是个头矮了一些,不如你兄长穿的好。” 晏玄英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懒得接这话茬。 旁边的陆淮却小声道:“我觉得晏兄挺好看的,京城御街上的女子都被迷疯了。” 当时跨马游街时,他在后面都快看不清晏玄英了,因为她周身一直弥漫鲜花、锦帕还有锦囊这些。 唐盛闻言,转身看向他,“说起来,我看你与我年岁差不多,怎么跨马游街时哭了快一路了。” “哭了一路?”晏玄英一时好奇。 怎么回事。 陆淮一听,圆瞬间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小声嘟囔道:“我那是太欢喜太激动了,实在控制不了。” 虽然他是在三甲,但是如今也可以称得上天子门生,莫说他,他爹娘若是在场,怕是会哭的更加厉害。 唐盛忍笑道:“倒也是情理之中。往年跨马游街也有被东西砸伤的,我当时还以为你被那些香囊玉佩砸伤了,才一路哭过来的。” 陆淮越听,脸上越是涨红。 晏玄英听得则是津津有味。 很快,她也笑不出来,因为此次琼林宴陛下那几个皇子也在,作为新科状元,又是御前新贵,她注定躲不开这些龙子龙孙们的注目。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四皇子拉着八皇子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她身边,两人一左一右将晏玄英夹在中间,四皇子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从怀中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来,正色道:“晏状元,本王方才替你算了一卦,总算明白父皇为什么不让翰林院磨炼你,直接让你入内廷当顾问了。” 八皇子惊诧:“四哥,你真的算出来了。” 晏玄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浮起一层礼貌而不失困惑的笑容:“……什么?”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可眼下当着两位皇子的面,又不能直接甩袖子走人,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旁边的陆淮对几位皇子的性子全不了解,听到“算卦”二字时简直惊为天人,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往前凑了凑。而正巧路过的唐盛恰好听到了这段对话的尾巴,见霍方荀也在不远处,便拉着好兄弟一起挨到了附近的廊柱后面,两人装作赏花的模样,实则是竖起耳朵听热闹。 四皇子将那几枚铜钱在掌心里来回拨弄了几下,一副高深莫测的道骨仙风模样,压低声音道:“没错,经过本王推衍,此事与你的身世有关。本王算出来你上辈子与父皇有极深的渊源。” 晏玄英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稳地回道:“四殿下说笑了,微臣自知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已是上天眷顾,今生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妄议前世因果。” “你不懂。”四皇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负手仰头望着天,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深沉,“根据测算,你与本王其实有兄弟缘分。” 晏玄英手里的茶盏想直接泼到四皇子脸上,给他清醒一番,但是她不敢,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的礼貌微笑: “……殿下莫开玩笑。”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头要不要委婉地提醒景熙帝,给四皇子请个靠谱的太医瞧瞧脑子。 陆淮傻眼,“什么兄弟缘分?陛下,陛下……想要晏兄当儿子?” 他不解:“可陛下不缺儿子啊。” 唐盛和霍方荀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四皇子这脑子怎么长得。 偏偏四皇子还有八皇子这个拥趸,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晏玄英,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新科状元,“四哥,此话当真?” “……”晏玄英无语,这话纯属废话。 四皇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对,本王推衍出来,上辈子晏玄英乃是父皇的私生子,可惜命薄早夭,今生父皇留他在身边,估计是感应到了几丝血脉感应!” 陆淮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道皇子就可以信誓旦旦地胡说八道吗?还是四皇子与晏玄英熟悉,所以编出这些话故意逗人开心的。 “……”晏玄英一头黑线,无语凝噎,她心中深吸一口气,“四殿下,这种事莫要乱说。” 偏偏八皇子则是恍然大悟般地连连点头,“按照四哥这说法,上辈子我与状元郎是兄弟。” 四皇子点头:“这辈子也可以算半个兄弟!” 晏玄英额角的黑线如今剪都剪不断了,什么叫“半个兄弟”。 唐盛努力憋笑,肩膀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霍方荀面上看似淡定,墨眸对上晏玄英求救的眼神,也满是笑意。 而晏玄英此时发现,好家伙,她原先站的这个角落,原先有树丛遮掩,是个安静的地方,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个个看着淡定、与身边人聊天的姿态,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秒钟瞟过来十次,耳朵竖的高高的。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果然不过身份多高,外表多光鲜亮丽,人类还是改不了看热闹的性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