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当天,港城上空放晴,薄薄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督军府层层叠叠的黛瓦上,积雪表面泛起一层细碎的银光。
温酌天不亮便醒了。
屋里炭盆烧得足,暖意融融的,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足踩在地砖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冷风灌入,带着爆竹燃放过后的硝烟气味,还有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的锣鼓声。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指尖冻得发麻才关上窗,转身去铜盆前洗漱。
今日一身月白色暗纹缎面袄裙,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藕荷色边,素净里透出几分年节的郑重。
颈间依旧系着丝巾,只是颜色换成了与衣裳相配的月白,衬得那截下颌愈发白皙,像一块冷玉般。
小月端了早膳进来,一碟桂花糕,一碗莲子羹,还有几样精致小菜,说是厨房特意给各院添的。
温酌坐下慢慢吃了半碗羹,糕点半块都没动。
“夫人,这桂花糕是今早现蒸的,您尝尝?”小月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温酌摇了摇头,比划着说糕点留着午后再用,现在不饿。
小月见他神色温和,便也不再劝,去收拾屋子了。
辰时刚过,温酌便往主院去。
按规矩,阖府上下都要到正厅给傅鸿鹄行礼,他作为新进门的夫人,自然不能缺席。
他一身素色衣裳,走在满目喜庆的红纸灯笼之间,像一抹被随手搁在热闹里的冷色,让人目光一落上去便挪不开。
正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傅鸿鹄被两个仆人搀着,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只是眼下那层青黑依旧浓重。
他半阖着眼,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的模样。
傅云纾坐在左侧下首,今日换了件暗红底织金云纹的长袍,衬得面色格外白净,唇色也显得比平日红润几分。
他手里照旧把玩着一枚银元,指节翻动间银光流转,懒洋洋地靠在那里,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温酌进门时,傅云纾正偏过头跟旁边一个管事说话,听见脚步声,目光漫不经心地转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温酌身上,停了一拍。
温酌今日的衣裳裁剪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得细,肩颈的轮廓被月白缎面衬得格外清晰。
他低眉顺眼地走到厅中,朝傅鸿鹄屈膝行礼,动作温婉规矩,起身时鬓边一缕碎发滑落,贴在脸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
傅云纾指尖的银元停了半息,随即又转了起来,他偏回头去,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光。
温酌站到傅鸿鹄一旁,余光扫过厅内众人。
傅鸿鹄咳嗽了一声,嘶哑地开口,“都到齐了就……”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军靴踩在地上的声响,步伐不疾不徐。
傅云谏跨进门来。
他今日没穿军装,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长袍,外罩一件深灰大氅,领口依旧压着厚重的毛领。
腰间束着黑色宽封,没有多余佩饰,整个人像一把入鞘的刀,锋芒敛尽,反倒比出鞘时更叫人不敢直视。
厅里的光线好像都暗了几分,空气似被人抽紧了一瞬,连细碎的说话声都没了。
傅云谏走到傅鸿鹄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父亲。”
傅鸿鹄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傅云谏坐下,坐姿笔挺,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