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艹!” 伊万烦躁地爆出了粗口。 那声骂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又粗又响,在石壁上撞了一下才散。 话音没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耳朵刷地压平了,瞳孔缩了一下,整个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他飞快地低下头去看达米安,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烧着一团慌乱的、近乎惊恐的东西。 “对不起宝宝!” 他连忙凑近达米安的耳根,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又急又轻,带着一种生怕惊着谁的、小心翼翼的颤。 “我刚刚不是在骂你!我!”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爪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石地上不安地刨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只是难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闷闷的,堵在嗓子眼里。 “你别这样好不好?” 他低下头,把鼻尖埋进达米安颈侧那层稀疏的、干枯的鬃毛里,蹭了蹭。 “你不开心,哪怕打一打我也行。” 他说着说着,竟哽咽住了。 那哽咽来得毫无征兆,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堵住了后面的话。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牙关咬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一跳一跳地鼓动。 他的耳朵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头骨,尾巴软塌塌地垂在身后,尾尖抵着地面,微微地颤。 眼里在外面射进来的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被谁撒了一层碎玻璃,晃得人眼酸。 他拼命地眨着眼,想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眨回去,可眨一下,又眨一下,那些东西越积越多,涨满了眼眶,在睫毛尖上颤了颤。 紧接着,一滴疑似眼泪的东西,从伊万的眼眶里砸了下来。 那滴东西落在达米安的耳根上,温热的,圆润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顺着达米安的鬃毛滑下去,渗进皮毛里,不见了。 伊万赶紧抬起前爪去擦,爪子笨拙地抹过达米安的耳根,抹了两下,又停住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达米安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咕噜,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求你。” 他的声音闷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沙哑的,湿漉漉的。 “就吃一口。” 回答伊万的还是一片寂静。 达米安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望着洞口,瞳孔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伊万等了很久,等到自己的呼吸都乱了,等到怀里的身体又凉了一分,还是没有等来一个字。 哪怕一个气音,一个眼神,一个微微动一下的耳朵尖。什么都没有。 伊万终于忍不住了。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那种后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又酸又涩,堵在胸腔里,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那天达米安说“放我走”的时候,他吼的那声“不行”。 他想起自己把达米安从洞口拽回来,想起自己圈着他、舔着他、哄着他,满心以为只要自己对他好,早晚有一天能打动他。他想起达米安说“谁都可以就你不可以”之前,那些被他忽略的、达米安眼里的东西。 要是当初放他走,达米安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还能站在草原高处,鬃毛被风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火。 他根本就受不了达米安死在他的面前。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颅骨里,烫得他整个脑袋都在发疼。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怀里这具身体一天比一天轻,一天比一天凉。 他受不了达米安的眼睛一天比一天空。 他受不了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留不住达米安。 伊万的眼泪啪嗒啪嗒一声声掉在了地上。 那声音很轻,落在石地上,碎成更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响。 可在这片死一样的寂静里,那声音显得格外大,一声接一声,砸在伊万自己的耳朵里,砸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下头,将头颅埋在了前肢里。 整个身体蜷起来,前爪环着达米安,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尾巴软塌塌地拖在身后。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鬃毛底下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大团,像一头受了伤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躲的野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周边熟悉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带着洞外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极浅的、属于另一匹雄狮的、清冷的气味。 伊万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耳朵从臂弯里动了动,向前倾了倾。 那气息又近了一点。然后他听到了爪子踩在石地上、很轻很稳的声响。 他猛然抬头。 放你走! 就看到了凯,站在里头不远处。 凯站在石洞深处那片昏暗里,离伊万和达米安几步远。 他金色的眼睛落在伊万脸上,落在那张湿漉漉的、写满了狼狈和慌张的脸上,又往下移,落在伊万怀里那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上。 “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伊万很少这么称呼凯。 他脾气暴,嘴又硬,平日里对凯总是直呼其名,偶尔急了还骂骂咧咧。 可这一声“哥”叫得又轻又哑,带着一股从嗓子深处漏出来的、湿漉漉的颤。 他抬着头,眼睛望着凯,里面全是迷茫。像一头在暴风雪里走失了方向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迈蹄子的野兽。 凯微微叹了一口气。 似乎最近一段时间里,他老是在叹气。 那口气从鼻腔里缓缓呼出来,又长又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他站在石洞深处那片昏暗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伊万,看着伊万怀里那具瘦骨嶙峋的、几乎没了形状的身体。他没有立刻回答。洞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脖颈上那圈还没长全的、淡金色的鬃毛。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拔不出来。 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根本得不到达米安。 那匹高傲的雄狮根本就不会施舍地看他们一眼,更不用说将他变成自己的。 他记得第一次在草原上见到达米安的样子。 那头年长的雄狮站在高处,鬃毛被风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扫过他,像扫过三块不值一提的石头。 那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连停都没停一下。 他记了很久。 那种被无视的、被当成路边尘土的感觉,他记了很久。 只是,真的不后悔吗? 凯无法去探索自己的内心。 那个问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不能看。 看了就站不住了。 他不再去想那个问题。他将全部心思放在了那匹骨瘦如柴的雄狮上。他低下头,伸出爪子,托起了达米安的头颅。 “达米安。” 凯的声音很平,很淡,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一字一顿,像在往石壁上刻字。 “给我活着。” 达米安的眼珠没有动。 “给我活下去。” 凯的爪子收紧了一点,托着达米安的下颌,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 金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空洞的、灰白的琥珀色眼睛。 “养好病,我放你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微微鼓动了一下。 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达米安。 即便是伊万想要达米安好起来,可当他听到凯要放他走的时候,他的心还是颤了颤。 那一下颤得又急又猛,从胸腔最深处猛地一缩,缩得他整个上半身都跟着一僵。 他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瞳孔放大了一瞬,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声吼。 “凯!” 那声吼又粗又响,在石壁上撞了一下才散。 话音没落,他自己先住了嘴。 因为他的目光扫到了达米安。 扫到了那张瘦得脱了形的、灰白的、连睫毛都不肯颤一下的脸。扫到了那双空洞的、什么都装不下的琥珀色眼睛。 伊万的吼声卡在喉咙里,碎成了几片含混的气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牙关咬紧了,咬肌一跳一跳地鼓动,腮帮子绷得死紧。 即便是他再怎么不舍,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他的宝宝活下去。 那个念头压过了所有别的什么。 压过了“放他走”这三个字砸在他心口上的疼。压过了他满脑子翻涌的“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压过了他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傻乎乎的、摇着尾巴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