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哥!他不会的!" 伊万的嗓音拔高了半调,带着一种急于辩驳的、近乎虚张声势的笃定, "他要是真敢逃——"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猛然收缩,瞳仁边缘的色泽骤然沉了下去。 他的尾尖从竖立变成了僵直,下颌微微收紧,齿缝间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硬的狠厉: "他要是敢跑,老子会亲手踩断他另一条后腿。" 凯看着面前这匹因恼怒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弟弟,尾尖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兄长对待不听话的幼崽时才有的、带着些微叹息意味的无奈。 "咱们打个赌吧。" 凯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赌什么?” · 伊万站在月光下愣住了两息,才朝着洞穴走去。 再踏进洞口的那一瞬间,他的爪下的触感传来一阵异样。 那是一种极轻微的、柔软的、和周围粗砺的泥土截然不同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薄薄地铺在了地面表层。 伊万的爪掌僵住了,整具躯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开爪子,借着洞口渗进来的那一片月光,看清了爪下的东西。 几根暗绿色的、已经被踩压得半干的野草散落在泥地上,草茎上还残留着一些被碾碎后的、微微发黏的汁液痕迹。 那草的形状和纹理他很熟悉——是他们兄弟在流浪途中受伤时用来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的那种草。 这一刻,伊万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来——或许是今天和他哥碰上,根本就不是意外。 发神经 伊万心情十分复杂地将早已"熟睡"的达米安重新圈进怀里。 石洞里的月光已经被洞口的暗影收窄成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堪堪照亮达米安侧脸的轮廓——那下颌的弧线比以前削尖了许多,颧骨在薄薄的皮毛下微微凸起,眼窝处落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伊万低下头,俯身,鼻尖蹭过达米安的额发,然后他那带着粗糙倒刺的舌苔落了下去,贴在了达米安的眉心中央。 笨拙而生涩。 他的气息喷在达米安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颤意。 "老东西,"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耳语, "别让我失望。" 那句话的尾音落在达米安的额发间,消散得无声无息。 达米安的眼皮在暗影中纹丝不动,呼吸依然保持着他那副惯常的、均匀而浅轻的节奏,像一匹真正沉入了梦境的、毫无防备的困兽。 可他的睫毛在最深处,极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那颤动的幅度小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凯的话像一枚扎进伊万掌心里的木刺,他每每看向达米安的时候——看他低头衔食、看他蜷在怀里安静阖眼、看他偶尔在晨光中睁开的、那双被消磨得暗沉了不少的琥珀色瞳孔——伊万的眼里就会不自觉地浮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那种眼神幽怨的,带着一种无能的丈夫看着出轨的老婆却没有证据时的、想发作又怕冤枉了对方的、拧巴到了极点的、酸涩而憋屈的光。 达米安的眉头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轻轻皱了皱,那皱眉的幅度极小,像是被什么刺挠的感觉扰到了浅眠的边缘,只是眉心中央微微拢起了一道细纹,随即又缓缓松开。 这小畜生,又在发什么神经。 伊万捕捉到了达米安脸上的不耐烦。 他的尾尖猛地一甩,在身后的泥地上抽出一声脆响,整具躯体像被点燃的火药般从松弛猛然绷紧。 他的下颌从达米安的额头上抬起来,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亮了一瞬,里面的幽怨像被浇了油般腾地烧成了一团带着委屈和不甘的火焰。 "嗷呜!老东西!" 他的嗓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当场抓住把柄般的、迫不及待的控诉, "你冲老子皱眉头!" 他的尾尖又甩了一下,力道比方才更重,草屑溅了满腿。 他低头盯着达米安的面孔,看着那瞳孔里浮上来的、说不清是倦怠还是嫌烦的光,伊万胸腔里的那股酸涩和恼怒绞在一起,烫得他喉头发紧。 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那副气势汹汹的质问底下,压着多少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尾音。 "没有," 达米安的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浮上来。 "你看错了。" 他偏了偏头,重新把面孔埋回自己的前臂间。 那副僵着脸摇头的姿态,带着一种"懒得理你"的、倦怠到近乎敷衍的随意。 "嗷呜!老子的眼睛是瞎的吗?!" 达米安的回答不但没有息屏伊万的怒火反而让他的怒火又蹿了上来,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尾尖急躁地拍打着地面,连带着下巴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抬了起来,气息急促地喷在达米安的额发上, "老子分明看到——" 他的尾音卡在了那里。 达米安的舌苔正落在他抬起的下颌上——那截带着细密倒刺的、温热的舌面,正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地,从伊万的下颌底部朝他的嘴角方向拂过。 倒刺刮过那层薄薄的皮毛,带起一阵酥麻的、细密的痒意。 伊万觉得自己的下巴上像被放了一小簇流动的火苗,从接触点开始,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进了他整张面孔、整个脖颈、整具躯干。 他的火什么都在那一瞬间消了。 伊万的尾尖僵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瞳孔猛然放大又微微收缩,胸腔里那颗正在猛烈跳动的心脏,所有的急躁和恼怒和酸涩都退潮般哗地散开了。 老东西在主动给他舔毛。 一时之间,什么证据、什么圈套,伊万统统想不起来了。 或者说,他不想想起来。 "咳咳!别发骚!" 伊万的嗓音从达米安头顶上方闷闷地响起来,带着一种故作凶狠的、虚张声势的训斥。 他的前肢依然环着达米安的腰腹没有松开,可他的尾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摆了两下,把那副"老子在凶你"的姿态泄了个底朝天。 达米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石洞内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里软了几分。 伊万最终没扛住达米安看他的眼神,咬了咬牙! “不就是想去外面!我带你去就是了!在发骚,你今天就别想出去了!” 看着达米安安安静静地卧在被阳光晒得微温的草地上,看着他缓缓地阖上眼,将下颌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面颊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偏转,整具躯体在被日光照耀下格外俊美。 伊万也在他身旁卧了下来,用前肢将那具被阳光晒暖了的躯体重新圈回自己胸前,尾尖悠悠地搭在他的腰侧,感受着他的肋骨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凯想的太多了。 老东西早就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他的后腿残了,力气耗尽了,连独自站立都摇摇欲坠,每天除了吃他们喂到他嘴边的生肉和那些掺了草泥的食团,连爬出洞口都需要被半托半抱地挪出来。 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虽然困在洞里,却也少了风餐露宿的苦楚和争夺领地的杀伐。 这样的日子,他又怎么能为了达芙妮那头母狮子冒这么大的风险? 一头被掰断了翅膀的鹰,还会为了某片天空里的一道影子把自己仅剩的那点骨头都折进去吗? 别让老子找到 伊万是被拍醒的。 眼皮在拍击的余震中猛然掀开,瞳孔在阳光的直射下急剧收缩又扩张,整具躯体在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的瞬间就已经绷紧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急速调焦——面前蹲着一道熟悉的、宽阔的轮廓,浅金色的鬃毛边缘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刺眼的白光。 凯。 伊万脑子在这个名字浮现出来的同一瞬间开始剧烈地转动! 他刚才明明正在和达米安晒太阳,阳光晒在背上的暖意,怀里那具温热的躯体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然后他就迷迷糊糊地抱着达米安睡着了。 伊万的后腿猛然蹬地,整具躯体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般弹射起来。 他的前爪在身侧的草地上猛然横扫出去,指爪张开又收紧,像是要把某具本该在那里、此刻却消失了的躯体重新捞回怀里, 可他的爪掌只抓到了一把干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土屑和断裂的草茎。 他的怀里空了。 "草!老家伙呢?" 伊万烦躁的挥了挥尾巴,嗓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带着一种被骤然剥离睡眠后还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到近乎扭曲的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