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的山巅战场上,往下铺陈着不知多少万的支离破碎的邪秽肉体,此刻都在阳光照耀下开始燃烧。扭曲的血肉淹没了壕沟,在山坡上堆成高耸斜坡,如今则像雪崩一样轰鸣滚落。熊熊燃烧的崩塌吞噬着更低处的邪秽,摧毁了成片的血祭场,从中升起的恶臭黑烟在半空中四处飘散。
贯穿天地的神代的裂隙,此刻仍如一道暗沉的伤疤,冷漠地伫立在世界尽头俯瞰一切。但连它那暗沉也染上了诡异的澄明,在阳光抚触下看着熠熠生辉。塞希雅甚至觉得它不再像是伤疤,更像是一枚璀璨的红水晶了。
许多野兽人都在神祇脚下爆发出失控的痛苦,他们抛下身后的战友不管不顾,对着神祇祈求解脱,祈求胜利,祈求自己等待了一生,化作残忆也在继续等待的救赎。如今他们的祈求终于得到回应。
连不远方守卫战线的野兽人都发出呐喊,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转瞬间就化作一场狂喜和赞美风暴。
堪称吞噬一切。
此刻神代裂隙就如经文中的新日,辉映着娜佳唤来的神影,和她近乎重叠。无论怎么看,都是父神祝福自己的孩子,祝福一个不够成熟却坚持至今的神。连先民的幽魂都纷纷陷入恍惚,仰面凝视他们重叠的神圣身影,许多武者都从喉咙深处发出他们最为歇斯底里的嘶吼,融入这场轰鸣当中。
他们相信塞萨尔已化身新日,俯瞰大地的不再是神代裂隙,而是他,他就屹立在世界边缘的山巅俯瞰着身下的孩子,也俯瞰着地上这群卑微的众生。
在他们的面孔上,塞希雅甚至能看到孩子仰望父亲的神清。
狂喜趋近于癫狂。连就近跪下的邪秽都发声高呼。绝对的激情席卷了整片战场,仿佛此外的一切都不值得在意。欢呼声已经汇成雷鸣,在世界尽头的山巅剧烈回荡。娜佳的神影缓缓向前漂浮时,连神代裂隙都一同前行,跨过了它从时间之初屹立至今的万丈虚空。天地间的声浪都在颤抖,已经不是癫狂,而是暴烈了。
可是,深渊邪秽为何会退却?他们敢于冲向破灭之神,敢于屠杀兽主,享受一切痛苦和折磨,甚至不惧自己的灵魂都被吞噬摧毁。即使索莱尔现身,塞希雅也觉得她要先和他们一同联手,杀死所有前赴后继的深渊邪秽。如今索莱尔仍旧不知所踪,只是新日的光辉笼罩了娜佳唤来的神影,他们就全面溃逃,甚至是跪下了?
欢呼的浪潮带有一种超然的生命力,在每一个幸存者的意志中疯狂跳跃,到处蔓延,已然辐射了整座高山和整片战场。它吸纳着每一个跨越漫漫长路行走至此的嗓音,把这万千泥泞不堪的水滴汇聚起来,重新汇成了一片无暇的湖泊。
在踏上旅途之前,他们就亲耳听闻了神祇的许诺,意味着他们永远都是这场伟大远行的受祝者,攥写着他们事迹的经文将在后世流传,一直传到时间尽头甚至是永恒。他们经历铁与血的磨砺,付出了一切残酷的代价,此刻的欢呼,既是为了他们的神,也是为了他们自己。。。。。。
星影仍然沉默不语,但塞希雅已经看到神影从高空飘落,朝着自己徐徐降下。她已经无法改变这片战场了,因为连她都能看出,众生的灵魂总是渴望在宏大的意志中迷醉,彻底消融个体和群体的边界,如此以来,就能消融他们自出生以来承受自己的孤独和苦难。
如此漫长的旅途和战友情谊,也没能完全消解野兽人和先民的旧怨,只是让他们不再仇视彼此,但在此此时,这些旧怨都已消失无踪。不止是野兽人和先民不分彼此,所有人都已不分你我。
灵魂之间正在失去界限,在塞希雅眼中,这种消融万物的迷醉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无数只染满血污的手对着天空举起,想要触碰新日的光辉,想离温暖的阳光更近。他们的意志正在压迫她经年的苦难和漫长的猜疑,正在磨钝她把灵魂淬炼至今的锋芒。神迹尚未淹没她,众人的意志已经让她不堪重负,她脚步踉跄,抓住一旁母鹿的胳膊才没当场倒下。
但人们完全无视了她,他们仍在仰天欢呼,似乎自己的灵魂总能燃起更炽烈也更疯狂的激情,烧到永无止境。
“你有幸亲眼目睹你们的救赎来到世上,孩子。”扎武隆说,“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
神影正在靠近她,她拽着母鹿想要后退,却发觉身后也是欢呼的野兽人,方才还在和她并肩作战,浑身浴血,此刻也已深陷迷醉。她闭上眼睛,依旧能听到狂喜的欢呼,仍能感到阳光驱散了寒冷的风雪,要让她消融在温暖和安宁当中。
“你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星影忽然问她,这声音来得奇怪,听着不完全是这头母鹿。
塞希雅不得不从灵魂深处寻觅,只找出她生命的回音,——她在奥利丹破败的贵族庄园经历的童年时代;她从父亲那里收获的诅咒和恐惧;她在一片血泊和满地尸首中感到的悲苦;她在灰暗的战乱时代一路北上,在一个个孤独的夜晚里仰望过的星空;以及她在路途上目睹过的每一个受苦的灵魂,每一个挣扎不断、诅咒着世上一切的生灵。
祭司希望人们变得温顺。治安官要求人们学会忍耐,不再抱怨。权力者总是一手给钱,要求他们这些雇佣兵帮忙镇压暴民,一边抱怨底下的人不肯安心当奴隶。她回忆着她一路走来看到的一切,虽说她是个链缚这,但这世上哪个人又没有拖着沉重的锁链?尽管这些锁链既看不到也摸不到,还是能把他们压得脊背弯曲,膝盖陷入泥土,只能仰面注视天际。
人们心甘情愿把锁链加身,把镣铐越拧越紧,并相信世间万物本该如此。人们为更宏大的事物流血,为更高层面的存在牺牲,奉上血肉和灵魂,只为融入一个远比自己优越的幻象当中。事实上,每一个投入深渊的邪秽皆是如此。
在十多年前,塞萨尔亲口对她说,人们可以为自己开辟道路,为自己取得将来,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希望。但在此时此刻,她所见证的绝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