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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2章 一场处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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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想要逃离人群视线的权力者一样,凯尔塔斯总是无法逃开太久。同为真龙血脉,阿尔斯塔娜的姐姐得到启蒙,如今总是可以追逐他的足迹,带着女皇的嘱咐陪他左右。过了不久,依文丝也尾随而来,盯着兄长和他的未婚妻陷入沉思,眼中闪烁着莫测的神色。

塞萨尔南方的化身也提起了这件事,于是,先是阿尔斯塔娜攥住他的手,几乎要对他跪下,接着玫莉娜宣讲起了这桩联姻的政治意义,堪称严肃。这边的海之女则飘在他一侧叹气,说人类皇室似乎总逃不过乱伦故事。

他从凯尔塔斯身边走开,依文丝指尖现出苍白龙焰的一刻,他攥住她的手指,将其熄灭。

“你知道的,”塞萨尔对他最顽劣的女儿说,“他不在乎,就像他过去不在乎牺牲自己的时间照看你一样,现如今,他也不在乎皇室给他指派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妻子。如今他可以无动于衷地放弃你,如果还有类似的指示,他也会无动于衷地放弃她,然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依文丝盯了他半晌,黑发黑眼的顽固女孩让他想起他自己。

“我也不在乎,父亲。”她说,“我只是想让他为此付出代价,或者说,他要知道他得付出代价。”

“在深渊的灾劫了结之前不行。”塞萨尔说。

“可他刚一放弃我,就把所有的过错全都了推给我!我恨他!”依文丝叫道。

海之女从无形中伸出蹼指,点在依文丝额头上,“你应该更谨慎一些,小贪心鬼,你的兄长没有犯下过错的理由,难道你不明白吗?这是可撒谎。”

依文丝脸白了点,还没等塞萨尔想好怎么训斥她,这女孩已经一把抱住了海之女的腰。“至少也是我和他共同的过错,教母!他每次都纵容我!”

“我记得海之女不是你的教母,依文丝。”塞萨尔皱眉说。

“过去我曾替她,嗯,说过一些话。”海之女双手合拢,“因为我担心你的皇子皇女面对的全是严格的管教赏罚。”依文丝几乎缩在了她身后。

“好吧,”塞萨尔回应说,“阿尔蒂尼雅确实很严格,还有他们真正的教母戴安娜,她也。。。。。。”

依文丝不肯罢休:“母亲把她的温柔全都用在猫身上了,全都给她挥霍干净了!等我们出生的时候,除了严格的管教,就是更严格的管教!那只老猫,我也恨她!”

“我听人们说你总是安静不语。”塞萨尔盯着她说,“但我一现身你就叫个没完。”

“那是因为和他们说话什么用处都没有。”依文丝说。

“我知道你能看透人们的想法,但你不能断定你一无所获。就因为你觉得什么用都没有,你就装哑巴,拒绝和任何人对话。”塞萨尔说。

海之女摇摇头,将鲜红的蹼指按在他唇上,“你看,塞萨尔,你也总是循循善诱,最多只是皱下眉毛就不再训斥,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你面前叫个没完。”

“你快把她抱起来举到天上了。”塞萨尔语调稍缓。有尊敬的人鱼女王庇护,依文丝已经把脸埋进了她碧蓝色的衣袍,感受起了她从她发间随意抚过的手。

“就像这地方的人,”依文丝把脑袋从人鱼背后探出来,“除了你们,没有任何人有对话的必要。”

塞萨尔瞪过去,她又把头缩了回去,藏在人鱼形似海浪的衣袖下面。她这姿态简直是条小鱼游进了珊瑚礁。

“我们不妨交换彼此的感知吧,”海之女开口说,“这是最好的法子,把后颈给我,我们就能拥有各自的视野。”

如今已有近千人在行刑台周遭等待,凯尔塔斯站在人群内侧,人们相对沉默有序,依文丝却站在最外围,人们几乎是聚在一起聊天,声音震天,像是在喊叫。

有些人挥手招呼熟人,讨论背叛者的下场,有些人你推我搡,想要占个更近的位置。有毛发蓬乱的森林野兽人,有毕生都没见过海的法兰人,有海中族裔借着雨幕出没,拖着巨大的鱼尾在地上穿梭,还有鸟人收拢双翼,蹲伏在不远处的屋顶。正因族类混杂,他们并不在乎他们,至少不在乎他们朦胧的身影。

虽然塞萨尔可以眺望一个人的过去将来,但他平日都在收敛感知,很少观察些不必要的俗事。不吃意外,等到海之女把依文丝的感知传来,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套,他方才所见可称嘈杂,如今所见则是完全的混沌和狂乱。

除去海之女,距离依文丝最近的是个旧贵族,看着三十岁上下,身形窈窕,正紧贴在一个壮硕如牛的野兽人身上。野兽人不足为奇,是个历经血战的棕皮野猪,两枚巨大的獠牙嵌在口中,锋利的程度可比长矛。

野猪会选择瘦弱的人类女性,是因为他擅长投机,先是在空御转而信仰新日,后来拿够了战功,就决定经营工坊,研究商业交易。于是他抛下族群里的女性,找了个自称擅长此道的人类贵妇。如今他过来旁观行刑,不过是磨不过改嫁的贵妇,心里几乎都是抱怨。

然而那位旧贵族就很怪诞了。受刑者经过时,塞萨尔只见贵妇伸着长长的手指,仿佛要插入他脖颈,轻抚他要被斩首的部位,只是有神殿卫士挡着,她怎么都没法碰到。雨幕下的光与影在她脸上交错,等贵妇满怀渴望的眼睛转过来,野兽人几乎要被她压迫得跪倒在地,心里不停默念着女妖。

“那个权力者的头颅就要落在地上了,是不是?”她几乎要陷到他躯体中,“那是什么感觉?你以前把高高在上的人类领主的头颅砍下来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野猪低吼。

“你分明就是个坏蛋,是吧?我雄壮的怪物丈夫!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直接用手折断他的脖子吗?会把人头穿刺在你的獠牙上吗?”

“我要疯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以前杀人是为了领地和狩猎,后来是为了空御许诺的功劳!”

“那你杀过女人吗,你疯了之后要杀了我吗?然后你会抛下你的家业逃走,像那些堕落的可怜虫一样受尽折磨?你可会把我挂在你身上,和你一起承受无尽折磨?”

“是的,”依文丝评价说,“这些跨越族群的爱欲,通常双方都有相当程度的疯狂。”

越过这对怪异的夫妻,有个壮实的男人强行给队伍最后的神殿卫士塞了一枚印着女皇肖像的金币。这人看着不起眼,但他身上的长袍是伯纳黛特的剧院赠予,是常客才会拥有的珍贵纪念品。都不用依文丝洞察,塞萨尔就知道此人热衷讽刺戏剧,出手大方阔绰。

“我知道你们酬劳不多,亲爱的。”男人说,“这么伟大的剧幕却没法得到应有的奖赏,你一定要收下它,不然我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

“你和兄长谈论再多严肃的看法,”依文丝接着说,“还是会有很多人来欣赏戏剧,为了这场血腥的舞台演出付钱。他甚至觉得自己得给神殿卫士塞小费,不然他就没有资格欣赏人鱼女王的孩子被处死了。”

塞萨尔想发笑,但海之女已经瞪了过来,于是他扭头望向别处。此时依文丝还在关注凯尔塔斯和他的未婚妻,他们俩站在人群内侧,虽然不见嘈杂声响,却也有许多更为荒唐的举动。凯尔塔斯身体左侧就有个神情狂热的新日祭司,手执一条丝巾,竭力靠近行刑台,寻找抬升丝巾的方向。

“把神之子的血溅到我的丝巾上!”女祭司在心中默念,“多少都好,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会把它供奉起来,日夜膜拜,从中寻找神的光辉和启示!”

塞萨尔佯装无视,海之女已经把他的手攥出了血痕。人群中种种荒唐的想法和对话没完没了,可称光怪陆离。终于神殿卫士押解战俘走向处刑台。人群让出一条大路,如同船只分开海浪。

他看到一张孩子气的宽脸,很难分清是海中族裔还是人类。那脸向上仰起,凝视雨幕,因为锁链捆住了他的肢体,迫使他两肩向后紧靠。借由海之女的视野,塞萨尔能看到他身穿盔甲为族群而战的姿态,当时他还有蔚蓝的雕饰装点胸前,如今已然只有囚服束具。

那孩子先是卸下了族群的戎装,披上深渊的诅咒,又卸下了深渊的甲胄,剥得鳞片袒露,展示他在深渊受尽折磨留下的可悲烙印。人群外围,海之女仍然穿着多年以前的衣着,注视他们的孩子迎接生命的终点。

处刑者已如雕塑屹立至今,待到罪人双膝跪倒,他终于得以举起长剑,在罪人头顶闪烁起新日光辉。

“我将为你举起利刃,带给你最后的新日光辉。”处刑者心中默念,“我手中剑刃日夜磨砺,挥剑的技艺也极尽精准,希望你只感到脊椎发麻,下一个瞬间就死在新日光辉之下,罪孽之躯燃烧殆尽。”

“他觉得不在战场杀戮就是罪孽。”依文丝说,“所以他得在心里念念有词,把杀戮说成仁慈,还要发誓自己不会给犯人带去痛苦和折磨,只求慰藉自己。这世上的人就是这么奇怪,擅长骗自己。当然,我知道,他是你的虔诚信徒,不过他还是在骗自己。”

塞萨尔抬起手来,接引迷失的灵魂来到自己指尖。这孩子毕竟是他的血脉,死在他眼前,尸体还在承受新日光辉焚烧,这事做来也轻而易举。海之女握紧了他的手,凝视他指尖这缕朦胧的幽幽蓝色。

不过也就在此时,依文丝深吸了口气,塞萨尔感到她对整个世界的感官都无限放大了。鲜血和燃烧的腥气在雨中弥漫,似在她唇边亲吻,人群潮水般涌动个没完。

塞萨尔听见贵妇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当她骑在壮硕的野猪人身上汗如雨下,她一定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对她来说,相貌和种族都已经不再重要,只有大体型野兽惊人的器官才能弥补她日渐空虚的欲望,血腥的杀戮自然也有同样的用途。热衷戏剧的男人正为行刑者默默鼓掌,赞叹他完美的舞台表演。女祭司终于接住了一缕尸体燃烧的灰烬,立刻裹在她神圣的丝巾里,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她刚生下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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